36、走近 “阿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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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走向比预想中更棘手。赶来的民警了解完前因后果，也只能按着当地风俗和民事条例调解——白玛的后事本就是直系亲属做主的家事，陈晓峰既不是法定配偶，也没有亲属身份，从法律到民俗，都没有立场和资格干涉遗体的处置。
“陈医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按规定，后事只能由家属全权处理。”民警的话客气却没有转圜余地，“当地的丧葬习俗受法律保护，我们也只能劝家属妥善安置，不能强行干预。”
陈晓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是啊，他算什么呢？不过是个给她讲过外面世界的朋友，连一句正式的心意都没来得及说，凭什么留下她？
可一想到水葬的情形——冰冷刺骨的江水，漂泊无依的肉身，连灵魂都要在浪里浮沉不得安宁，他就像被人攥紧了心脏，疼得喘不上气。他死死盯着屋里，脚步钉在地上半步不肯挪：“不行……我不能让他们把她带走。她活着就不想困在这儿，死了也不能再困在江里。”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点燃了白玛阿爸积压的怒火。老人本就悲痛到极致，见他还敢阻拦，低吼一声挥着拳头就冲了上来，结结实实砸在陈晓峰的侧脸上。
“你还我女儿！你还有脸拦着！”
一拳，两拳，都砸在肩膀和脸颊上。陈晓峰踉跄了两下，愣是没躲，也没抬手挡，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老人发泄，嘴角渗出血丝也没吭一声。
“操！我怎么不能拦，你们又凭什么来支配她，作为她的父母，把她逼死了，有什么资格把她带走，还要把她丢入江里，去他妈的风俗禁忌，老子不信！！！”
陈晓峰彻底失控了。
陈晓峰被他那两个哥哥关在笼子里都没见这样失控过，姜洺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失去理智的他。
“别打了！”姜洺上前想拦，被老人狠狠挥开，姜洺一个踉跄，差一点摔倒，钟岩也绷紧了身子往前一步，民警上前阻拦，场面一度混乱。
混乱里，姜洺的脑子飞速转动。硬拦拦不住，讲理讲不通，民警也帮不上忙，再耗下去，白玛家人很快就会把人带走。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堵在市医院的那帮人——赵杰凯派来的人，满世界找陈晓峰，说不定这些人能派得上用场。
他立刻退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拨了市医院急诊科的号码，压着声音快速说：“我是姜洺，我跟陈晓峰医生在县城人民医院，医院门口守着的人是不是还在？告诉他们，陈晓峰在这儿。”
挂了电话，他重新挤回人群里，挡在陈晓峰身前，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跟白玛阿爸周旋，拖着时间。
不过十几分钟，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五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走来，清一色利落的黑色外套，眼神锐利，一眼就看见被围在中间、嘴角带血的陈晓峰。
人来了，场面终于被控制住了。
姜洺在阻拦过程中也挨了几拳，嘴角淤青一直在流血，陈晓峰伤势更重。姜洺告知陈晓峰，赵杰凯正和陆知屿一同出任务，不会对他做什么，这些人应该不会为难他，让他先借着对方的势力周旋，尽量多留住白玛的遗体一天，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陈晓峰一向信任姜洺，当即点头同意。
陆知屿同赵杰凯伏在山沟背风的岩堆后，寒风顺着沟谷灌进来，刮得人脸皮发僵。赵杰凯盯着沟底的目标，憋了一肚子火，侧头冲身旁的陆知屿压着嗓子骂：“你真他妈什么时候这么怕死，开始畏畏缩缩的了，就特么刚刚就让我去炸死那帮龟孙子，操！”
陆知屿指尖搭在装备上，视线分毫没挪开前方，语气冷而笃定：“你这一炸，引发了雪崩，你我都免不了活埋。”
赵杰凯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点揶揄的火气：“想着有那位少爷等着了，你得意死了吧。”
“我让你去喝酒，没让你把人拐被窝，你也不少得意吧。”
“玩玩嘛，你就谢谢我吧，我把你交代的任务超额度的完成了，这会你不用担心眼皮子会跳了。”
陆知屿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脊背瞬间绷紧，目光牢牢锁死沟底几道快速窜动的黑影。山风卷着碎雪刮过岩面，沙沙声响里混着对方踩断枯枝的脆响——那帮人对这片山沟的路径熟得反常，专挑陡峭的岔路往深处钻，再往前就是无人区的冰裂缝带，追缉难度会成倍上涨。
“妈蛋，这帮孙子对地形怎么那么熟悉，再往深了跑，吃不消了。”赵杰凯压着嗓子啐了一口，手指已经扣上枪带，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
陆知屿没接话，飞快扫过四周山势，指尖在岩面上轻点两下，语速压得极低却清晰：“你绕左侧山梁去前面垭口堵着，我从后面撵。他们不敢硬闯冰裂缝，堵到开阔地再动手，一定要确保人质的安全，人要没了，咱们的任务就失败了。”
局势暂时得到缓解，姜洺也同钟岩回了管护站，他此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是他必须要想出办法来。
陈晓峰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他的身世让他学会了不在一件事上沦陷，他很快收拾好了情绪，每日照常上下班，那帮黑衣人一直跟在他身边，白玛的家人也天天过来围堵。姜洺每天都会抽空篡夺着钟岩去市区看陈晓峰的状态，也在绞尽脑汁的想对策，却始终没能想出可行的方案。
陆知屿出任务已经到了第四天，他偶尔会从别人哪里得知，陆知屿他们此次任务是把国家级科考专家从跨境武装恐怖分子手中解救下来，姜洺一边挂念着陈晓峰的处境，一边也时时刻刻心系着陆知屿的安危。
姜洺正在草坪上遛马。
“姜医生，有人找——”
钟岩后半截话还没出口，姜洺心头猛地一跳，攥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他脑子里第一个炸开的念头是陈晓峰——白玛的家人又去医院闹了？还是赵杰凯的人撤了、陈晓峰一个人扛不住？他把缰绳往钟岩手里一塞，“帮我把小咪带回去。”
脚步已经迈了出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医疗站。
他一把推开门，气喘吁吁地撞进去，抬头那一瞬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是陈晓峰。站在诊室窗边的那个身影，深灰色大衣，身形修长，风尘仆仆的衣摆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掸落的高原细沙。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脸来，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隔着几步的距离，朝他微微一笑。
“阿洺。”
姜洺的后脊窜上一层细密的凉意。
程潇阁。
他有三个多月没见过这个人了，从海市到可可西里，从零海拔到四千五百米，他猜到他会找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该有心里防备了，可见到人的这一瞬间，他还是会忍不住，微微局促，“哥。”
“怎么，看到我很意外？”程潇阁的语气温淡如常。
姜洺没有答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
程潇阁说完那句话，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往前迈步。他只是在姜洺沉默的间隙里，很自然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从姜洺额角未消的淤青滑到嘴角结痂的伤口，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却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表情。
他看完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瘦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去触摸姜洺淤青的嘴角，“这是这么回事，怎么还受伤了。”
姜洺因为他的触碰，既下意识的后腿了一步，“哥，我不是说过，你不用过来的吗。”
“我是过来工作的，竞选已经结束，我要给信任我的人，做一些成绩出来，所以打算开发青海的生态公益林项目，正好选址在青海。”程潇阁不会因为姜洺的疏离，失去耐心，“我去了市医院，见到晓峰了，说你被派来这里了，今日就是过来看看你的，看完，我就走了。”
虽然他的解释很到位，但是姜洺觉得他不是真的为了工作来的，“所以，哥，你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程潇阁望着他下意识绷紧的肩线，镜片后的眼尾微微弯起，故意放软语调，带着几分故作的委屈：“阿洺，你不想看到我吗？”
“怎……怎么会。”姜洺答得有些心虚，视线不自觉飘向一旁。
明知他不愿被触碰，程潇阁还是抬手搭上他的肩，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如果那一夜的事，让你见了我就这般不自在，我会很难过的。阿洺，我更希望那是我们加深感情的关键一步。”
姜洺一直在刻意回避那晚的记忆，他拼了命想让自己忘掉，反复说服自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程潇阁就这样直白地将旧事摊开，让他无处遁形。
“我们……那晚并没有……。”他攥紧指尖，声音绷得发紧，不敢把那句话彻底说出来，他根本也说服不了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潇阁也不急，他一如既往的沉着，耐心，笑得温柔，“我希望你不要有心里负担，你心中是什么答案，怎么看待这个答案，那就是把它当成你认为的那样就行了，阿洺，我希望你对我是坦然的，不是局促的。”
姜洺没有说话。
程潇阁眼底掠过一丝黯淡，转瞬便掩饰殆尽。他往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语气依旧温和：“我走了。过两天有空，我们一起吃饭。”
姜洺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嗯。”
程潇阁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麂皮手套在指尖轻轻转了半圈。姜洺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白玛还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陈晓峰脸上的伤还没好，陆知屿在雪山沟里杳无音信——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程潇阁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姜洺攥紧手掌，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出声将他叫住。
“哥。”
程潇阁脚步顿住，回头望向他：“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帮我。”
程潇阁转过身，目光在姜洺脸上停了片刻。他没有立刻问什么事，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姜洺自己把话说完。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应答。
姜洺缓缓道出白玛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完全部经过，程潇阁沉声发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这辈子一心渴求自由，我不想她离世后还要被当地世俗与禁忌束缚。”姜洺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帮我让她离开这里，走出这片高山。”
这件事对程潇阁而言算不上难题。他轻笑一声，重新走向姜洺，伸出手，将人轻轻拥入怀中。姜洺瞬间僵在原地，肩背绷成一条直线，指尖在程潇阁背后微微蜷起，却没有推开。
“阿洺，我们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抱一个应该可以吧。”程潇阁的声音贴在他耳畔，语气温柔妥帖，分寸得当。姜洺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只能任由他抱着。
程潇阁没有等到姜洺的回应，但怀里的人没有推开自己——这个认知让他心底不由得舒畅不少。
这一个拥抱，程潇阁无意间透过姜洺敞开的衣领，瞥见一处浅淡、将近消褪的牙痕。趁着姜洺视线不及，他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贪恋这一刻的靠近，却更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缓缓松开怀抱，退后半步，重新戴上那副温和从容的面具。
“我会帮你处理妥当。”他说，镜片后的眼尾微微弯起，“往后再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跟我说就好。”
姜洺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程潇阁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门，深灰色大衣的衣摆在门框边一闪，便被高原的风卷得没了踪影。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姜洺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拥抱时僵硬的弧度，许久没有动弹。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