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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残破 “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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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洺是被疼醒的。不是被光晃醒,不是被闹钟吵醒,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胀,从脊椎一路窜到天灵盖,像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螺丝还没拧紧。他皱着眉撑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入目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眉眼冷峻,鼻梁挺直,呼吸均匀地扑在他额前的碎发上。
姜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本能地一巴掌推了过去。这一推不要紧,反作用力把他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酸痛的腰背撞上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连人带被子咕咚一声滚到了床底下,裹成一团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嘶——”他蜷在地上,棉被裹得像只茧,只露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手腕、后腰、膝盖,尤其是腰侧那道勒痕,此刻像被人掐着不放似的泛着钝痛。
他挣扎着想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棉被滑下半截,露出一截锁骨。他低头一看,脑子里又炸了一次——锁骨上好几处暗红的印子,有些已经泛了青紫,像是被人咬过了头又用力吮了好几遍。他下意识扯开被角又往里看了一眼,胸口、腰侧全是斑驳的淤青与齿痕,深浅不一地叠在皮肤上,尤其是后颈那一块,昨夜被齿尖碾过的地方此刻还隐隐发着烫。
他“唰”地把被子裹回身上,动作太快扯到了腰侧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缓了好半天才把那口差点背过去的气喘匀,他艰难地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抬眼往床上望去。
陆知屿早被他那一推弄醒了,正侧着身,手肘撑着床垫,垂眸看他。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淌在对方赤裸的肩背上,勾出一道利落冷硬的腰线——没穿衣服。姜洺的目光在那片宽阔的肩背上顿了半秒,随即落在对方肩胛骨处,几道新鲜的红痕蜿蜒着,分明是指甲挠出来的。
他“唰”地又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回棉被茧里,只剩一只通红的耳尖,露在布料外发烫。
“你在做什么?”陆知屿若无其事的开口,“准备在地上睡?”
“昨晚喝得太多,呵呵,我一喝多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看到床就躺下了,一定是认错床铺了,委屈你同我挤一个被窝了,陆中校,呵呵。”姜洺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他确实是真的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忍着疼痛,将被子紧紧的裹住,然后像是一只毛毛虫一样,一拱一拱的爬向他的床。
陆知屿也不拦,就靠在床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蠕动的背影。姜洺好不容易拱到自己床边,探出头刚想爬上去,一股刺鼻的酒酸混着秽物味直冲鼻腔。
他定睛一看,差点当场背过气去——自己那张床上,一滩狼藉全是昨夜吐的痕迹,堪称“杰作”。
真的想一头把自己撞死得了,昨晚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确实,你喝得太多了,都吐到床上了。”陆知屿慢悠悠的说,“我也喝多了,没办法给你收拾好。”
“……”
太丢人了。
自己的床肯定是睡不成了,可总不能真在地板上熬着,浑身骨头缝的疼已经快扛不住了。姜洺心一横,脸算什么,命要紧。他裹着被子,又一拱一拱地原路爬了回去,厚着脸皮蹭到床边,抬眼看向陆知屿:“陆中校,反正都凑合一宿了,要不……再委屈你一下?”
陆知屿垂眼看他,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分明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晨光里掠过草甸的影子,一闪就散了。
“不委屈。”他说,然后拍了拍床铺,让他上来。
目光触到陆知屿躺在床上赤裸的身形,姜洺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火里,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他颤着手撑着地板站起身,胡乱拍了拍被面上沾的尘土,攥紧被角猛地背过身,僵着身子挪到床边,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后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半分也不敢往身旁的人身上靠。
陆知屿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指尖隔着被面扯了扯姜洺身侧的被角,布料蹭过后腰发烫的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从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脏就没慢下来过,擂得胸腔发闷,连出口的声音都打着颤:“你……你做什么……”
“我也冷啊。”陆知屿语气慢条斯理的,带着点刚醒的低哑,“不然我叫人再送套干净被褥进来?”
听见“叫人”两个字,姜洺瞬间就急了。两人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被外人撞见,要怎么解释,简直是社死当场。他猛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张开身上裹着的被子,兜头就往陆知屿身上盖。
床本就窄得可怜,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处,不过是盖被子的动作,肩臂、腰腹就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在了一起。昨夜醉得昏沉,肢体纠缠都只剩零碎模糊的触感,此刻脑子清明得很,彼此的体温透过布料熨过来的瞬间,姜洺整个人都僵成了木板,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陆知屿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扫过他颈侧的皮肤,惹得姜洺脖子一缩,下意识就想往后躲,可身后就是床沿,退无可退。
“姜医生,这么主动,这么积极地投怀送抱。”陆知屿拦住他的腰身,然后直接将人牢牢扣进怀里,温热的呼吸尽数缠在他耳尖,一字一句磨得人发麻,“昨晚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是不是足够清醒了?”
他的气息像滚热的蒸汽,一下下熨在耳后敏感的皮肤上,姜洺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声音虚得发飘:“没有,没清醒……”
话刚出口,腰侧就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正好落在那片泛着钝痛的淤青上。姜洺“嘶”地吸了口凉气,身子下意识往热源里缩了缩,反倒更贴紧了对方的胸膛,他能清晰摸到对方肌理分明的线条,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没清醒?”
陆知屿低笑一声,一想到姜洺手机密码是“陆旺旺”,他的掌心顺着姜洺腰侧缓缓往上挪,指腹擦过锁骨边那片暗红的齿痕,“这个,是被哪只狗咬了吗?”
姜洺的脸瞬间烧得能滴出血来。他埋着头不敢看人,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你,你不要乱动…”
“我来帮你抓抓看,这只狗,有点狂,你得看住了。”
——
姜洺再度醒转时,浑身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连抬一下指尖都费尽全力。
身边的床位已经凉了大半,只剩被褥褶皱里还裹着一点淡而沉的余温,昭示着那人离开已有一阵。他睁着眼望了会儿素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满是冷松混着皂角的气息——是陆知屿的味道,缠在发丝间,落在被褥上,渗进皮肤的纹路里,挥之不去。
缓了好半天,他才勉强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腹刚一发力,钝痛就顺着脊椎窜上来,逼得他又重重跌回枕头上。也是这一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黏腻的酒气与汗意都不见了,皮肤泛着淡淡的清凉,显然被仔细擦拭过。身上套着件干净的深灰色棉质秋衣,领口松垮地垮在肩窝,尺码大了不止一圈,衣摆都盖到了大腿——分明是陆知屿的衣服。
他指尖微微发颤,顺着领口往下滑。锁骨处的齿痕还泛着浅淡的疼,腰侧的淤青按着发闷,后颈那片被碾过的皮肤,碰一下都带着发烫的麻意。深浅交错的痕迹藏在布料下,真实得不容置疑。
若不是这些遍布全身的印记,姜洺几乎要以为这又是一场做了无数次的旧梦。
他躺回枕上,望着天花板轻轻吐了口气。
不是梦。
他真的躺在陆知屿的床上,裹着对方的衣服,沾着对方的气息,连骨缝里的酸痛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切都发生过。他们隔着十年的岁月与山海,隔着断裂的过往,终究还是再一次,完完整整地拥有了彼此。
心脏像是被温水泡着,又酸又胀,一下一下跳得发沉。他曾以为他们之间只剩满地狼藉的从前,以为那次转身之后就是一辈子的背道而驰,可此刻指尖触到床单上残留的温度,他才恍惚地发觉,有些东西从来没真正熄灭过。
就像埋在灰烬里的火,风一吹,就又烧了起来。
他偏过头,瞧见靠窗的桌面上还燃着一盏酥油灯,暖橘色的光晕漫开,映着琴身柔和的弧度。灯旁立着一把小提琴,边上还搁着只带部队标识的不锈钢保温杯。
姜洺撑着酸软的腰肢攒了点力气,裹紧身上的秋衣从床上挪下来,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桌前。琴头处贴着张素白便签,字迹是陆知屿惯有的刚劲利落,“姜医生,牛角胡拉得挺好的,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听到它在你的手里发出动人的声音?”
姜洺的指尖抚上琴身,眼泪便顺着下颌线,一颗接一颗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是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三百年的时光在它身上沉淀出温润的光泽,琴身一尘不染,琴弦调试得恰到好处,完好得仿佛从未被岁月触碰过。
他怎么会不懂这把琴的重量。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一生制作了约1100件弦乐器,流传至今的小提琴仅剩约650把,绝大多数都被锁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能流入私人手中的,无一不是耗尽心力才能求得的稀世珍品。
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这样触碰到一把。
指尖顺着琴肩的弧度缓缓滑下,尘封的记忆顺着琴弦一起被拨动。他想起自己不再碰琴的缘由——被困在白鸽的那些日夜,大半时间都沉在药物催发的混沌里,梦和现实搅成一团,辨不清真假。程潇阁知道他爱拉琴,弄来一把琴,送进了那间屋子。
于是他就坐在窗边,从天光初亮拉到暮色沉落,琴弦震得指尖发麻,也没能等来那个说好要听他一辈子演奏的人。
陆知屿从前最爱看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他说过,他会参与他的每一场演出,参与他的往后余生。
少年人站在台下,眼里盛着光,说以后他的每一场演出都不会缺席,说要陪着他拉一辈子琴,走往后所有的路。
但是,他在那间屋子里从白天到黑夜的演奏中,从来没有等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从白鸽出来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小提琴。
姜洺轻轻将琴抱进怀里,低头用脸颊贴上微凉的琴身,像小时候第一次抱起属于自己的那把练习琴,满心珍重,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怯意。
窗外的高原风呼啸而过,卷起残雪敲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酥油灯的火苗在气流中轻轻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成一道单薄而柔和的弧线。
他爱的人没有忘掉他。
他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一切热爱的东西,没有任何目的,没有强迫他做任何事,只是在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把他丢失的那些碎片捡回来。
可是——怎么办呀。
那些困在白鸽的日夜,那些浑浑噩噩的梦境,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狼狈与不堪,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横在他和那片光亮之间。他贪恋这份温度,贪恋这份被爱人放在心尖上的珍视,可又忍不住往后退——他这样满身泥泞的人,怎么好去沾对方一身干净的光。
他微微收紧了手臂,把琴抱得更紧了些,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浅淡的白。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眼尾却先红了。
“陆知屿,我好爱你。”
话音很轻,散在酥油灯跳动的光影里,被窗外呼啸的高原风卷走了尾音。
“可,如今,我要如何配得上这么好的你。”
他垂下眼,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湿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样残破不堪的我,你真的还要我吗?”
屋子里静得只剩他发颤的呼吸,还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酥油灯的火苗,安静地、固执地燃着,把一室的清冷与尘埃都烘出一层薄薄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