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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陆旺旺 “牛脾气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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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洺自打进来就没踏出过管护站半步,他知道,没有得到陆知屿的特许,自己是没办法离开的,日复一日的巡线与值守单调得只剩风声,市区的烟火气隔着几十公里都像在勾人,说不动心是假的。可他的目光刚掠过人群里站着的赵杰凯,眼底刚亮起来的一点暖意瞬间冷了下去,指尖微收,张嘴就要推拒。
哪容得他推辞。两个常年跑山的小伙子力气大得很,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腕就往皮卡车边带,笑闹着半拖半架,愣是把满心不情愿的姜洺强行塞进了后座。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车外呼啸的风声,只留车厢里暖烘烘的皮革味和前排两人的笑声。索朗扭过头冲他咧嘴:“姜医生你就别挣扎了,这趟牦牛火锅可是方圆百里独一家,错过了得等明年开春。”
姜洺懒得接话,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窗外。皮卡车碾过碎石路面,车身微微晃荡,暮色从车窗灌进来,落在他抿紧的唇线上。车窗外,管护站的土墙渐渐缩成后视镜里一个模糊的灰点,远处顺山的雪线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最后一抹冷白。
陈晓峰这时候打了过来,“姜洺,有空吗,我在管护站不远处的一家牦牛火锅店,过来喝两口。”
这电话来得太及时了,也太巧了,姜洺眼睛一下子亮了,“叫什么名字?”
“牛脾气牦牛火锅店。”
“我一会就到。”
除了出国那两年,姜洺还是第一次跟陈晓峰分开这么长时间,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前排副驾的陆知屿没回头,只目光淡淡掠过后视镜,将他眉眼间骤然舒展的笑意悉数收进眼底。指尖在膝头极轻地顿了半秒,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望向了窗外连绵的草甸。
赵杰凯一下子就把陆知屿的神色看得透透的,嘴角上扬,“这火锅,应该很好吃。”
这家火锅店,店面不大,是地道的藏式装潢,雕着八宝纹的原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悬着几幅晕着酥油光泽的唐卡,风马旗纹样的门帘被穿堂风掀得轻轻晃。空气里裹着滚烫牛骨汤的浓鲜,混着辣椒与花椒的烈香,暖烘烘地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高原夜里的寒气。正值饭点,店里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一半,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谈笑声搅成一团滚烫的烟火气。
姜洺入店第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的一桌,比起姜洺的反应,有个身影窜了起来,“队长。”
阿燃一整个人跑了过来,本来想拥抱陆知屿的,结果是索朗直接奔跑过去把他抱住,“阿燃,你怎么来这了。”
“朗哥。”两个身影紧紧拥抱,“我在医院待得都要发霉了,我可想你们了,今天刚好陈医生有空,我们两个人过来吃火锅的。”
姜洺看见阿燃的第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腿上。两个多月,人已经能稳稳站立走动,恢复得远超预期——这是他入青海后接手的第一个病人。
阿燃刚和索朗寒暄完,转头撞见姜洺,眼睛登时亮了:“姜医生!居然能在这儿见到你,太高兴了。”
“阿燃,腿恢复得不错。”
“都是托姜医生的福!我阿妈总说我运气好,遇上神仙救命了。姜医生,你就是我的神!”
他说着张开胳膊就往前抱,结结实实撞进个硬实的胸膛,抬头正对上陆知屿冷淡的眼,瞬间僵住:“队、队长……”
“堵着路了。”陆知屿声线平稳,侧身让开了身后的人流。
他们所有人进来后,整个就把店坐满了,姜洺第一时间就坐到陈晓峰这桌,因为阿燃在陈晓峰这边,索朗和宁吉也加入了。
陆知屿看陈晓峰和姜洺挨着坐,把郁闷写在了脸上,在赵杰凯入座前,他喊住了赵杰凯。
“我感觉你今天跟吃了屎一样,整个人特别臭。”
“你今晚有个任务,拉着陈晓峰喝酒就行。”
赵杰凯顺着陆知屿的目光,看到了陈晓峰,“理由?”
“我那把□□,明天的任务,可以先给你用。”
赵杰凯目光在陆知屿脸上停了足足三秒,随即笑了一声:“一把□□换我陪酒?老狐狸,你这是下血本了。”
“少废话,办不办。”
“办。”赵杰凯端起酒杯,拍了拍陆知屿的肩膀,俯身凑近他耳边,语气里满是促狭,“不过我说——你吃醋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便端着杯子朝角落那桌走去,步伐从容,像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局。
陆知屿留在原位,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抬头时,目光越过满屋子氤氲的火锅热气,落在角落那张桌上。姜洺正侧着头听陈晓峰说话,火锅的白雾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看不真切表情。
姜洺虽然跟陈晓峰聊着,余光却一刻没从陆知屿身上挪开。他看见陆知屿叫住赵杰凯,两个人站在过道边,压低了声音说话。赵杰凯俯身凑近陆知屿耳边,嘴唇几乎贴上对方的耳廓,像是在分享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才配听的秘密。
这一幕和十年前那个清晨重叠在一起——电话那头赵杰凯慵懒含糊的声音,空荡了一整夜的家,玄关那盏亮到天明的灯。姜洺的胃猛地抽了一下,指尖攥紧了酒杯壁。
他转过头,对着陈晓峰举起杯子,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尽。烈酒烧过喉咙,辣得他眼眶微微发红,但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反而压下了胸口翻涌的酸涩。
“喝这么急干嘛,你不会因为我说了佳佳去医院找你,你不开心吧?”
“不会。”
提到“佳佳”二字,姜洺的确实是被动容到。
这个名字像一枚被按进深水的浮标,此刻骤然松了手。
——那是姜淮海替他选的。
姜淮海也联系过他几次,大多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姜洺跟他向来没什么话说,交流向来超不过三句,再多一句必定不欢而散。从白鸽出来后,姜淮海收敛了不少,只给他安排了沈佳佳这个未婚妻,除此之外倒也没再多干涉他的生活,只要不去想婚约那件事,他日子也还算舒坦。
与陈晓峰不同,姜洺可是实实在在的海市太子爷。莫雨淋离世后,姜淮海也有再娶,纳了两房姨太太。大房生了两个女儿,二女儿姜羽韵、三女儿姜云媛,二房生了四女儿姜诗瑶,因此姜洺反倒成了名义上的独子。
姜氏是海市头部高端地产与城市商业综合体,实打实的实业龙头;沈氏的能源科技,也在海市遥遥领先。
两年前,一场门当户对的利益联姻,对象是沈氏集团的千金。姜洺甚至未曾出席那场所谓的订婚宴,他在医院值了一宿夜班,次日才得知,自己早已“因身体不适缺席,婚宴照常生效”登上海都报刊。姜淮海堵死了所有媒体的嘴,也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而沈佳佳……
姜洺闭了闭眼。
她是个让他无从招架的存在。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相反——她太好。好到让姜洺所有的冷脸、回避与沉默,都显得像不识好歹。她隔三差五便出现在医院,带着得体精致的笑与温热的保温桶,逢人便说“来看看姜医生”。哪怕姜洺从不接她的电话,她也依旧执着。
时间久了,整家医院的人都默认了。
默认姜医生有位温柔的未婚妻,默认他们门当户对、郎才女貌,默认这段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的关系。
姜洺睁开眼,“这趟援青回去,我会解决好的。”
陈晓峰刚还想跟姜洺说点什么,只见赵杰凯坐到了他身边,“赵杰凯,喝一杯。”
“哦。”陈晓峰有点觉得莫名其妙,出于礼貌,还是举起酒杯,“陈晓峰。”
赵杰凯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姜洺心里就沉了一下——这人摆明了没安好心,不想让陈晓峰理他,他指尖刚搭上陈晓峰的胳膊,想把人往自己这边拉,胳膊肘忽然被人撞了下,紧接着一股力道把他往旁侧一扯。
“姜医生你快吃!”阿燃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筷子还悬在他碗上方,“这个牦牛肉超级好吃的!”
姜洺低头一看,碗里已经扎扎实实堆了满满一碗牦牛肉,油亮的肉块浸着汤汁,眼看着就要溢出来。他愣了愣才缓过神,语气软了些:“哦……好的。阿燃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了。”
铜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油冒着细密的泡,香气直冲鼻尖。牦牛肉片、藏香猪肉、高原野菜在汤里上下沉浮,筷子起落不停。阿燃攥着酒壶,时不时给众人添酒,清甜的青稞酒香混着肉香散开,几个身着藏装的男女围着桌子唱歌跳舞,歌声高亢清亮,伴着轻快的弦子节奏,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裙摆翻飞,腰间的铜铃轻响,整间屋子都跟着热闹起来。邻桌的客人跟着拍手打节拍,笑声此起彼伏,把烟火气烘得越来越烫。
气氛很好,姜洺喝了不少酒,但是他酒量好,一点醉意都没有,阿燃一直在给他夹肉又添酒的,大部分时间都围着他团团转。
一直在另外一桌的陆知屿见火候差不多了,他起身朝着姜洺这一桌走了过来,然后踢了踢阿燃的凳子,“起来。”
姜洺抬眼刚好撞见这一幕。
阿燃把凳子抱得死死的,不肯挪窝,“为什么?”
“你太吵,吵到姜医生吃饭了。”
“怎么可能!姜医生吃得挺好的。”
“五公里负重越野加罚三圈,冰河穿越加练两趟,雪地生存七十二小时。”陆知屿抱着胳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得阿燃一哆嗦。
阿燃脸瞬间白了,垮着一张脸哀嚎:“不是吧队长!我还是个伤病员!你这是虐待伤员!”
“先欠着,归队立马执行。”陆知屿说一不二,又补了一句,“现在,坐过去。”
阿燃委委屈屈地挪开位置,磨磨蹭蹭坐到了索朗旁边,还不忘回头冲陆知屿做了个鬼脸。
陆知屿挨着姜洺坐下,拎起酒瓶先给他斟满一杯,清冽的酒液撞在杯壁上,溅起细碎的酒花。他随即给自己也满上,声线压得很低,只落了两个字,“喝酒。”
“……”
他这是过来和自己喝酒的?
姜洺握着酒杯顿了半秒。
他摸不透陆知屿的心思,抬手举杯示意,仰头便一口闷了干净。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固定的循环——陆知屿倒酒,举杯,姜洺便陪着饮尽,杯杯见底。他酒量本不算差,可先前跟陈晓峰喝了一轮,又被阿燃拉着碰了数杯,在座的熟人挨个敬过来,早已经喝了七七八八。这会儿陆知屿再来这么一出,酒劲顺着血管往头顶涌,姜洺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实打实地上了头。
视线发飘之际,场中已经热闹起来。
阿燃站在人群里,俨然成了全场最佳气氛组。藏族孩子仿佛天生就刻着音乐的骨,会说话便会唱歌,会走路便会跳舞,血脉里都裹着高原长风与牧歌。起先他还只是拿筷子敲着碗沿打节拍,叮叮当当地跟着店里的弦子晃肩膀,几杯青稞酒落肚,少年人那点热乎气彻底被点燃。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涨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纳木错深夜沉在湖底的星子。
“今天我们在一起,格桑拉!”
“跳起欢乐的锅庄,格桑拉!”
“祝我们大家幸福哟,祝我们大家吉祥,格桑拉!”
他忽然扯开嗓子,清亮的藏语歌声撞破满室喧闹,像雪山顶刚融的冰水,清冽透亮,裹着草原的风与青稞的甜,直直冲上天花板。
索朗紧跟着开口相和,他嗓音更低沉宽厚,像高原连绵起伏的山脉,稳稳托住了阿燃飘上去的高音。一高一低,一清一厚,两道藏腔把一曲《格桑拉》唱得暖意融融,连火锅蒸腾的白汽里,都像浸了酥油的香气。
“唱得好!”邻桌的藏族大哥拍着桌子叫好,端着酒杯站起身,扯着嗓子跟上了调子。一桌接一桌的客人陆续加入,藏语歌声像点着的野火,从阿燃那一点火星炸开,噼里啪啦烧遍了整间馆子。
姜洺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弯了弯眼尾。酒精烧得他脸颊发烫,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陆知屿,举了举手里半空的杯子,尾音带着点醉后的懒意与较劲:“继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喝飘了。
陆知屿眼底漫开点极淡的笑意,点头:“继续。”
又陪着灌了几杯,姜洺动作都慢了半拍。他伸手摸进口袋,掏出手机“啪”地轻放在陆知屿面前,没说话。
他不动,陆知屿也没动。指尖搭在冰凉的杯沿上,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静静等着他开口。
他们重逢两个多月了,到现在连个能找到人的号码都没有。上次遇险的时候,姜洺有那么一瞬间,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联系陆知屿。
陆知屿工作性质特殊,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杳无音信。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姜洺想知道对方去了哪、有没有遇上危险,都无从问起。
阿燃的歌声还在满屋子撞来撞去,邻桌的藏族大哥拍着桌子跟上了调子,一桌接一桌的客人陆续加入,整间馆子都在晃。陆知屿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姜洺搁在桌面的那只手机上。姜洺的手指还搭在机身边缘,指尖因酒精而微微泛红,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死理、不肯含糊的认真。“留个联系方式吧。”他说。
姜洺一手撑着下颌,脸颊红红的看着陆知屿,“虽然平时也可能用不上,但是,我们应该要有一个联系方式。”
陆知屿没立刻动。他看着那只手机,又看向姜洺被酒气熏得泛红的眼角。他知道姜洺此刻脑子不算清醒,但正因为不清醒,这话才更真。清醒时的姜洺不会开口,清醒时的姜洺只会把所有的“想”都咽回去。他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结果发现需要密码,“密码是什么?”
姜洺眯着眼睛,恍惚地开口:“陆旺旺的拼音。”
陆知屿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身侧这个脸颊酡红、眼神涣散的人。这个密码——他几乎可以确定,是在叫自己。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被杯沿巧妙地掩住,不动声色地按完了密码,在通讯录里存下自己的号码。
“存了。”他将手机轻轻推回姜洺手边,声线压得很低,在满屋的歌声和笑声里,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姜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那三个字确实躺在通讯录里,才把手机收回口袋,像是完成了一件惦记了很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