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小气鬼心肠   他就 ...

  •   宁吉和索朗只顾着往前维持奔袭节奏,目光全钉在脚下的山道上,压根没留意身后的变故。直到又往前冲了数十米,一直跟在身后的粗重喘息声忽然没了踪影,两人才猛地收步,军靴在碎石上蹭出一声脆响,齐齐回头望去。

      就见姜洺整个人伏在草甸上,半天没动静。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摸清状况,当即转身往回跑。

      跑到近前,索朗看着他这额头贴地、腰背伏平的模样,又想起不远处那些磕长头的信徒,忍不住开口:“姜医生,你怎么也跟着磕起长头了?”

      “……”姜洺手脚头都瞌到了,又累又疼,听到索朗的声音,一点都不想回应,甚至产生了,假装晕死过去让这俩人把他背回去的念头。

      念头转瞬即逝,他还是爬了起来,头破了皮,但是没有流血,常年大伤小伤的受,索朗反倒没注意到姜洺的痛,笑着说,“姜医生你肯定很喜欢我们这里,连学着磕头都这么虔诚。”

      “……”

      姜洺撑着冻硬的草甸爬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抗议,掌心蹭破的皮沾着碎土,火辣辣地疼。他低头拍掉衣襟上沾的枯草屑,又抬手抹了把额头上那道破皮的口子,确认没流血,才抬眼看向索朗。

      对面那张黝黑的脸上挂着毫无杂质的笑,显然是真觉得他刚才那一下是主动趴下去磕的头。

      “是挺喜欢的。”

      宁吉却一眼辨出他是失脚摔了,压根不是什么磕长头,几步抢到姜洺身边蹲下身,伸手想去扶他胳膊:“姜医生,你没事吧?磕到哪儿没有?”

      姜洺摇了摇头,他没急着起身,目光越过身前两人,落回前方那几道缓步前行的身影上。

      那些人从头到脚都蒙着一层风尘,袍角、裤腿、手掌全沾着灰土与草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姜洺望着他们伏身又起身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他们满身尘土,却比脚下任何一片土地都要干净。

      人群里一道年轻的身影格外扎眼,是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乱糟糟的头发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黑色蝴蝶结。他走三步便稳稳停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躬身,屈膝,再将整个身子平贴在地面上,动作规整又虔诚,一步都不肯含糊。

      “他们是在求什么吗?”

      “当生活陷于困境,面对苦难而无能为力时,那信仰便成了最后一丝希望的曙光。”宁吉说,“向山神告知你的意愿。转山一圈,洗去一身罪孽。”

      “转山十圈,轮回不坠地狱。”

      “转山百圈——”

      宁吉的声音慢下来,像把一粒种子轻轻埋进土里。

      “终可成佛。”

      “那要是奔着成佛,人人生来就去转山就行了,还活这一世做什么?”

      姜洺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

      “姜医生。”宁吉看着那道别着黑色蝴蝶结的身影越来越远,“只数步子,走再多圈,路还是路,你还是你。”

      他顿了顿。

      “心中念想,有形无形——”

      他转过头,看着姜洺。

      那双眼睛已经看了一辈子的雪山、荒原、生死、别离,此刻被高阳映着,格外清亮。

      “你之信仰,相出自你心。”

      姜洺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心若没有灯,山是山,石是石,一百圈也是空壳。”

      “心若有灯,你坐在这里,山已经转过了。”

      姜洺没再问下去。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掌心蹭破的地方沾了细碎的砂土,被风一吹,刺刺地疼。宁吉伸手在他胳膊肘下虚托了一把,这回他没推拒,借着这点力道站稳了,低头拍掉膝盖上残留的草屑和泥土。

      索朗已经往前蹿了几步,回头冲他们挥着手臂催他们跟上。宁吉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去追。

      姜洺落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几道磕长头的身影已经转过山坳,只剩草甸尽头的经幡还在风里猎猎地翻。蝴蝶结,尘土,伏地的脊背,都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把蹭破的掌心重新揣进口袋里,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山风从坡顶灌下来,灌进他还没来得及拢紧的衣领,凉得他轻轻打了个颤。

      陆知屿一走就是七天。

      管护站的日子直接变了味。

      索朗、宁吉掐着秒表,每天六点准时砸门,薅着姜洺出门晨跑。

      起先空身跑还能应付,没两天两人就得寸进尺,给他身上加了负重。

      高原缺氧,风刮得脸僵。姜洺喘得胸腔发疼,踩过沾霜的草皮时只剩一个念头:

      他被带上军训。

      每一天都在呐喊,他不是军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周晨跑熬下来,他的体能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原先因低氧时不时找上门的偏头痛再没发作过,就连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闷胀感也淡了许多。大学军训时他咬着牙都没扛完全程,没想到在这空气稀薄的高原管护站,被索朗和宁吉半强制地拉练着,反倒把当年没做到的事,稀里糊涂地做成了。

      诊疗室的窗大开着,戈壁的风裹着细沙漫进来,落在沾血的无菌布上。

      姜洺捏着镊子,针脚走得又轻又稳,伤兵咬着牙,连闷哼都压得极浅。

      远处土路上先扬起漫天黄尘。

      三辆军用越野车碾着碎石疾驰而来,还没驶到营区门口,深绿的车身就已经撞进视野。

      “中校,回来了。”

      守在床边的士兵忽然绷直脊背,低声开口。

      姜洺的手猛地一顿。

      针尖悬在皮肉上方,只差半寸就要落下。

      下一瞬,他手上的动作陡然提速。

      穿针。拉线。打结。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全没了方才的轻柔。伤兵疼得浑身一颤,指节死死攥住床沿,指腹掐得泛白,他也像没察觉。

      前后不到一分钟,四针缝合利落收尾。

      他“咔哒”一声剪断缝线,指尖凉得发僵,垂着眼帘,没人看得见他眼底的神色。

      “好了。”姜洺笑着说,“一个星期后过来拆线就行了,你可以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弭在走廊尽头,他才快步踱到窗边,压着身子探出头往外望。

      那道挺拔身影刚从车上下来,军靴踩在尘土里,手机贴在耳畔通话,下颌线绷得利落。他没往办公楼走,几步绕到后车厢掀开尾门,弯腰稳稳抱下来一个方正的纸箱。

      他听索朗说过,陆知屿今天会回来。

      “姜医生,我叫下一个患者了?”护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猛地直起身,压下胸腔里那点莫名的发紧,随口应道:“哦,好。”

      平日里医务室清闲得很,今天看病的人却意外地多,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像是约好了似的。他坐回诊桌前,戴上听诊器,指尖压在患者腕间的脉搏上,数了不到十秒,眼神就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院坝里已经空了,那辆越野车还停在原地,后车厢门已经合上了。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院坝里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对着患者笑了笑,“你应该是没注意,伤口感染了引起了发热,我给你开点消炎药,按时服用就行。”

      好不容易忙完了,太阳也快下山。姜洺脱了手套,洗好手,出了医疗站,就往指挥中心走。平时都是索朗和宁吉过来喊他吃饭,今天两人倒是没见到人影。他想,去找他们一起吃,应该是没问题的。

      走到指挥中心门口,他脚步一顿。

      宁吉站在台阶旁,正跟一个男人说话。他站得笔直,下颌微收,维持着标准的军姿,但姜洺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宁吉的目光和平日里截然不同。不是见了长官的敬畏,也不是见了熟人的随意,而是更软、更亮的,带着点藏不住的仰慕,像追着一个人的身影追了很久,终于等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整个人都被他的气场拢住了。

      姜洺是一个心思多疑又谨慎的人。他没有立刻上前,停在原地,目光在宁吉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姜洺,深灰色毛呢大衣裁剪考究,里头是一整套西装,在这满院子作训服和军大衣的管护站里扎眼得厉害。高原的日光泼在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泛着冷调的光泽。

      宁吉先看见了姜洺,但只是极快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面前那人身上,像是舍不得移开。

      那个男人顺着宁吉的视线转过身来。目光撞上姜洺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姜大少爷。”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沙哑了些许,但那个调子没变——懒洋洋的,裹着一层让人不舒服的熟稔,“真是很久不见。”

      姜洺的眼神在听见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沉了下去。

      赵杰凯。

      山高路远,竟然还能撞见这张脸。他没往前迈步,只站在原地,语气淡得像戈壁上刮过去的风:“你怎么在这里?”

      赵杰凯没立刻答。他偏过头,抬手拍了拍宁吉的肩膀,动作随意又熟稔,像拍自家弟弟。宁吉被他这一拍,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嘴角压了压没压住,那种近乎温驯的仰慕又漫上来几分。视线最后落回赵杰凯身上时,亮亮的,带着点不肯挪开的黏度。

      “来看看老部下,”赵杰凯收回手,重新看向姜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犯法了?”

      姜洺没接话,目光从宁吉泛红的耳根上掠过,又落回赵杰凯脸上,唇线抿得更紧了几分。

      赵杰凯把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揣,微微偏着头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倒是姜少你,放着好好的富家少爷不当,跑到这高原上吹冷风——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姜洺刚要开口,身后传来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他不用回头,光听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谁。

      陆知屿从指挥中心大门里走出来,索朗跟在身后,手里还抱着个文件夹。赵杰凯越过姜洺的肩膀看见来人,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化开,眉眼弯弯,斯文得人畜无害。

      “阿屿。”他喊得亲热,语气里裹着一层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人还真是你拐来的。”

      陆知屿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姜洺脸上,顿了一瞬,才转向赵杰凯:“你怎么站在门口。”

      “刚到,碰上宁吉聊了两句。”赵杰凯朝宁吉偏了偏下巴,又看向陆知屿,笑意更深,“顺道撞见你家这位——姜大少爷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姜洺没接这话。他的目光在陆知屿和赵杰凯之间极快地掠了一下——两个人站在一处,差不多的高度,同样利落的下颌线,连站姿都带着某种多年相处才能磨合出的默契。宁吉已经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了他们。

      有什么东西从胃底翻上来,酸涩的,滚烫的,压在喉咙口。

      他几乎要忘了,在那场彻底改变两个人命运的决裂之前,他们最后一次歇斯底里的争吵,根源全在赵杰凯身上。

      赵杰凯是陆知屿的发小,两家是几代的世交,从小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阿屿”喊到大。十五岁被家里送出国,每年假期回国,都寸步不离地黏着陆知屿,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而陆知屿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被姜淮海打成重伤、躺进ICU的前一天,姜洺那场看似无理取闹的爆发,从来都不是小题大做。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的一周年纪念日。姜洺提前半个月订下临江的顶层餐厅,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辗转拿到陆知屿钟爱多年的篮球明星的亲签,连桌上的花都特意选了他偏爱的紫色桔梗。他从黄昏等到深夜,从深夜熬到凌晨,餐厅打烊了便回了家,客厅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玄关的灯也始终为他留着。可他等了一整夜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天蒙蒙亮时,他指尖冰凉地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陆知屿的声音——是赵杰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含糊的声线。

      再见到陆知屿时,对方只淡淡一句:“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回国,今天就要回美国,多陪了会儿。”

      姜洺红着眼问他:“你TM的糊弄谁呢?要好到什么程度,才能把恋人排在身后,彻夜不归?”

      陆知屿却只皱着眉回:“你别把什么关系都想得那么龌龊复杂。”

      “随便你吧。”

      那是他们以恋人身份,最后一次完整的对话。再后来,姜洺能见到的陆知屿,就只剩重症监护室里,一身伤痕、昏迷不醒的模样。

      今日是赵杰凯此生的第二次见他。第一次是他当年回国,直接跑去学校找陆知屿,姜洺也在场。只是那一次,赵杰凯的眼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现在他们两个站在指挥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差不多的身高,同样醒目的脸,养眼到让姜洺胃里翻搅。当年电话里的声音、空荡了一整夜的家、陆知屿满身是血躺在病床上的画面瞬间涌上来,应激反应像电流般窜过四肢——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往后撤了半步。

      目光一直锁在陆知屿身上。

      如果说看到曲珍时,他会想陆知屿该有旁人眼里完整的人生,他可以退让成全;可看到赵杰凯——不管陆知屿怎么看待这份发小交情——他这一刻都做不到宽宏大量、视若无睹。

      他就是小气,就是记仇,就是过不去当年那道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小气鬼心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