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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伏 那个叫白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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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的酥油灯彻夜不熄,暖黄火光漫过墙角,把整间屋子从入夜浸到天明,没沾过半分彻底的黑。
陆知屿睁眼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捻起灯盏边的酥油块添进去,指尖轻挑灯芯,将焰火烧得稳而亮。他本是裹着军大衣在野地都能睡熟的性子,从不挑睡眠环境,可刚搬来的那阵子,晃眼的火光总搅得他睡不沉,常常阖着眼熬到后半夜才勉强沾睡意。
但这些他半分没露。夜里姜洺辗转醒转、偏头望过来的时候,永远只见他呼吸匀净,眼睫纹丝不动,瞧着睡得沉极了,半分疑虑也生不出来。
调稳了灯,他走到床头柜旁。
姜洺每晚睡前都会留张便签压在笔记本上,今天照旧是那四个字:出入平安。
字迹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鬼画符模样,笔锋飘得没个章法,偏这四个字一笔一画落得格外重,纸页背面都凸着浅浅的笔痕。
临走前,他拉开了床头柜的下层抽屉。
里头密密麻麻码满了牛皮纸信封,一封叠着一封,封边都压得平展,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他将掌心攥得微暖的新信封轻轻搁在最上面,指尖顺着封口掠了一下,才慢而轻地推合抽屉,没发出半点声响。
——
“请容许我问一声,十年了,你怎么突然对那位大少爷又提起兴趣来了。”
陆知屿握着方向盘,蓝牙里飘出的调侃没让他眉峰动半分:“人在我这儿。”
“你把人拐回来了?”
“他自己撞进来的。”
赵杰凯当即笑开:“栽同一个人手里两回,陆中校,你是翻不了身的。”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陆知屿打了把方向盘,车稳稳拐上109国道,声线冷了半分,“我让你查的事。”
“那个,那个叫白鸽的是教堂吗?你们是要结婚吗?”
“……”
话音刚落,陆知屿抬手就按断了电话。
不到两秒,铃声再次响起。陆知屿重新接通。
“真是暴脾气,大少爷知道你这样吗?”
“我给你三秒钟。”
“白鸽那地方,明面上的档案跟外界传的一致。当年定性是电线老化起火,整个医院都烧没了,大火烧了两天一夜,算上医护和病患,一共遇难168人。这事在当年市委主要领导调任之后,就彻底结了案。”
陆知屿指尖微滞。
在牧区,姜洺迎着风堆起的玛尼堆,不多不少,正好169个。
满段信息翻涌而过,他只精准攥住了两个字:
“明面?”
“另外一面得就在大少爷身上了。”赵杰凯收了笑,语气沉下来,“他有整整一年行踪全空白,半分记录都查不到。要是那年他人就在白鸽,被抹掉的踪迹就太耐人寻味了。不过也符合姜淮海的作风——他什么事做不出来?总不能让外界知道,姜家唯一的继承人,是个精神病。”
“精神病”三个字撞进耳膜,陆知屿指节骤然收紧,方向盘的皮质纹路深深嵌进泛白的指腹。疾驰的车身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又立刻被他稳回既定车速。
“还有桩事。”赵杰凯的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这位少爷的私人公寓起了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而火灾前一天,周鹤死了——当年白鸽的院长。”
“脑出血,姜洺给他做的手术,人没能救回来。人刚走,少爷的公寓就烧起来了。陆中校,你说你这位少爷,有没有可能是畏罪自杀?”
“你认为姜洺会因为私人恩怨,在手术中故意不救周鹤?”
“很有可能。”
“他不会。”陆知屿答得直截了当,尾音没留半分商榷的余地。
“你让我查他的心理治疗医生,也是空白的。不过,倒是有件有意思的事——程潇阁和你那位少爷,关系有点不一般。”
“吱呀”一声锐响划破荒原的寂静,陆知屿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在砂石路面上往前滑了半米才堪堪停稳。一群牦牛慢悠悠地穿过公路,颈下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浑然不觉自己差点酿成一场车祸。
赵杰凯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只是猜到了,他此刻的心早就不稳了:“过两天请我喝酒,我再帮你卖力点——”
“再说。”
陆知屿按断电话,双手仍攥着方向盘,指节上被皮质纹路压出的白印还没褪。挡风玻璃外,牦牛群不紧不慢地晃过路面,远处雪山静默,天光白得晃眼。高原的风卷着细沙敲在车窗上,簌簌地响。
他松开方向盘,掌心在作训裤上极慢地蹭了一下,像是想擦掉什么东西。
午后的高原日光泼下来,把管护站的马圈晒得暖烘烘的,风卷着干草屑与远处飘来的酥油茶淡香扫过木栏栅。栏里的小咪正凑在姜洺手心蹭着舔草料,软乎乎的鬃毛蹭得他腕间发痒。不远处的顺山浸在浅蓝的雾霭里,山尖还沾着星点未化的残雪,在亮得发晃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索朗和宁吉的靴子踩过院坝的碎石子,咔嗒声由远及近。两人都裹着厚实的防风巡护服,腰间别着对讲机与应急包,全副武装地走到马圈边,隔着木栏喊他:“姜医生,你是不是不忙。”
看着两人这一身整装待发的阵仗,姜洺心里大概有数是要去巡护。他指尖还沾着草料碎,随口“嗯”了一声。
“跟着我们一起去巡山呗。”
“……”
这话让姜洺愣了愣,手里的草料都顿了顿。好端端突然叫上他,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体能,真要进山根本扛不住。也是这会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两个年轻小伙子近来格外粘他——吃饭要喊他搭伙,练射击要拉着他旁观,就连去牧区收牛粪都要叫上他搭把手,如今连巡山都想着捎上他。
他是医生,不是军人。
“这个就不去了吧。”他把最后一把草料撒进食槽,拍了拍小咪的脑袋,语气带着点无奈。
“姜医生,我们就在山脚下转,不往深山里去,你就当散散步徒步了,走吧走吧。”宁吉扒着木栏晃了晃,山风顺着坡往下漫,把他的帽绳吹得贴在脸颊边,漫山遍野的青草气裹着晒热的土腥味,一股脑涌了过来。
姜洺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动,“我跟不上你们的。”
“没关系,我们慢慢走。”
两个人软磨硬泡的,一人一个胳膊就把姜洺拐走了。
山脚下的缓坡铺着半枯的高寒草甸,十一月的霜气已经浸遍山野。贴地匍匐的红景天经了秋寒,肥厚的肉质叶褪成沉郁的红褐色,连片铺开在碎石枯草间,像一块块磨旧的暗红毡毯。索朗和宁吉走在前头开路,军靴碾过硬棱的碎石与脆断的草茎,踩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姜洺落在后面几步远,步子还算稳,呼吸却比平日沉了数倍。干冷的高原风裹着稀薄的空气直往领口里钻,凉得胸腔发紧,他隔不了片刻就得抬手拢一下衣领,悄悄把气息往深里调。
真是被这两个小子坑死,他怎么就鬼使神差跟着出来了。
“喂,问你们俩件事。”姜洺顺势钉在原地,借着问话的由头歇脚。
从站点出来已经整整半个小时,两人保持着日常训练的小跑节奏没半分停歇,他本就不常跟上这种强度的野外拉练,这会儿着实有些吃力。
宁吉和索朗见他停下也没松懈,只在原地小幅颠着步维持训练状态,气息平稳得连半点喘声都没露。
“姜医生你说。”索朗声线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按规矩入伍当兵都不分配回原籍,你们俩都是本地人,怎么反倒留在本地了?”
宁吉一眼就看穿了他偷懒的小心思,笑着颠步凑到他身侧,脚下始终没停:“我俩是陆中校特意带回来的。”
索朗也颠步挪到他另一边,声线平直:“原先分在南疆边防,去年陆中校组建特种兵选拔人手,我俩拼过了考核,就调过来跟在他身边。”
特种兵。
姜洺当然清楚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眉心极淡地蹙了一瞬,快得像被山风掠走的碎影,转眼便舒展眉峰,带着笑。
“姜医生,我们得跑起来,太阳下山前才能回得去。”
“……”姜洺记得出来前,他们两个明明说过要慢慢走的,“嗯。”
山道上的节奏悄无声息就提了上去。宁吉和索朗本就保持着训练状态,脚下的小幅颠跑渐渐换成了大步奔袭,速度越来越快,军靴碾过碎石枯草的声响密得像雨点。姜洺从起初的从容徒步,到不得不垫步小跑跟上,最后只能咬着牙迈开腿疾奔,体力飞速透支。
这么冷的高原天,他贴身的衣襟早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脊背上被山风一吹,凉得刺骨。他跑得胸腔发紧发疼,上气不接下气,眼前的景物都微微发晃。模糊视线里,前方缓坡的草甸上立着几道身影,一步一顿地往前挪,双手合十朝天作揖,随即屈膝跪倒,整个人跟着往前平扑下去,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冻土上。
姜洺体力早已耗到极限,目光还怔怔黏在前方叩拜的人影上没收回,脚下一个疏神,靴尖狠狠磕中一块嵌在土里的碎石。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他双臂下意识在空中虚挥了两下,半点拽不回往前栽的势头,整个人顺着奔势直挺挺扑出去,结结实实砸在冻硬的草甸上。
等胸腔里的闷痛缓过一丝他才发觉,自己这伏身贴地、额头几乎抵着冻土的姿势,竟和不远处那些磕长头的身影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