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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背风处 你住帐里。 ...
车辙在齐踝深的雪地里戛然而止。
带队的队长蹲下身,攥着定位仪的手冻得发红。屏幕上仅存的微弱信号碎成了两个飘忽的光点,一东一北往不同方向延伸,再耗下去只会彻底消失。他抹了把糊在眉骨上的雪,回头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刮得发颤:“不行,范围太散,必须拆成两队!陈医生你跟二队去东侧河谷搜,姜医生跟我们走北坡,那边背风,伤员大概率往避风的地方撤。”
风雪劈头盖脸砸下来,姜洺裹紧冲锋衣领口,高反的钝痛还在太阳穴突突跳。他咬了咬下唇,指尖扣紧医药箱背带,没说话,先点了头。
“不行!”陈晓峰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他身侧,语气急得发沉,“他高反还没缓过来,一个人我不放心!要搜我们俩一块儿,别分开。”
“多耽误一分钟,人就多一分危险!”队长也急,“北坡有我们的陆中校带队,都是老兵,安全得很,你放心。”
姜洺轻轻拉了拉陈晓峰的衣袖,指尖冰凉。风雪糊在睫毛上,他视线有点模糊,语气却稳:“没事,你去东侧,注意脚下冰缝。”
陈晓峰眉头拧成了结,还想争辩,身后队员已经在催着出发。他咬咬牙,飞快从口袋里摸出两支葡萄糖塞进姜洺冲锋衣口袋,又把自己的防风面罩扯下来,罩住他半张冻得发白的脸,动作又急又重:“不舒服立刻喊人,不许硬撑。搜完立刻回管护站汇合,听见没有?”
“知道。”姜洺刚应声,呼啸的风就把余下的话卷得粉碎。
两队人很快转身,扎进了不同方向的风雪里。
起初还能看见东侧那点晃动的手电光,没走出几十米,漫天雪雾便彻底吞没了人影,连踩雪的咯吱声都被风声盖得干干净净。
姜洺站在原地顿了两秒,背上的医药箱沉得压肩。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肺里像扎了细针,却还是转回身,稳稳跟上队伍的脚步,一步步往北坡的黑暗里走。风卷着雪沫翻涌,远处的呼喊声顺着风势渐渐清晰,不再是散在风里的模糊碎响。
“是中校他们!”带队的队长抬手遮在眉骨前,迎着风雪望过去,语气陡然一振。
姜洺抬眼望去,护目镜上结了层薄霜,视野里只剩一片晃眼的白。须臾,风雪深处才透出几点星子似的灯影,晃晃悠悠往这边靠近,踩雪的咯吱声混着风声,由远及近。
两队人很快在半坡处碰了头。
陆知屿走在最前面,军大衣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眉骨与下颌线凝着白霜,手里攥的定位仪屏幕泛着冷光。他先冲带队队长颔首,声音裹着寒气,沉得像冻透的石头:“东侧情况怎么样?”
“分了一队搜河谷,我们带姜医生走北坡,信号最后就消失在这一片。”
陆知屿的目光这才转过来,落在姜洺身上。
对方裹着厚重的冲锋衣,身形愈发显得单薄,护目镜滑到鼻尖,露出来的半张脸惨白得没半点血色,嘴唇冻得发乌,连呼吸都带着轻颤。背上的医药箱压得肩背微微下沉,明明站着都有些发晃,眼神却还硬撑着清明。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没说半句私语,只抬手冲身后队员偏了下头:“前面山坳发现了新鲜脚印,还有血迹,人没走远。都跟上,不许落单。”
话音落,他率先转身往山坳深处走,脚步却极轻地慢了半拍,刚好落在姜洺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风雪最猛的那一侧,被他宽厚的身影,不动声色地挡去了大半。
目光落在前面挺拔的背影上,细碎雪粒簌簌落在军大衣的肩线与帽檐,不消片刻便积了薄薄一层白。姜洺眯了眯眼,护目镜上凝的薄霜让视线有些发花,却还是清晰捕捉到了两处刺目的痕迹。
一道在颊边。
暗红血印从颧骨斜斜划向下颌,该是方才钻荆棘丛或是被冰棱刮破的。雪水浸得边缘微微发淡,在冻得泛青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可他走路时侧脸绷得很紧,连眉峰都没皱一下,像完全没感觉到疼。
另一道在左手手套上。
战术手套的掌心位置破了道斜长的口子,布料翻卷着,雪粒一个劲往缝隙里钻。他偶尔抬手调整定位仪,指节攥紧的瞬间,破口便扯得更开些。姜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风雪晃得视线发颤,始终看不清翻卷的布料下有没有渗血,也拿不准伤口到底深不深。
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医生的本能几乎要让他开口叫停,指尖都已经触到了医药箱冰冷的金属搭扣。可话到嘴边又生生顿住——他们如今算什么呢?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巡山中校与过路医生,连旧识都算不上。这点皮外伤,本就轮不到他来过问。
他终究没出声,只默默收回目光,脚步却不自觉往前跟了半步,踩着那人踩过的脚印往前走。风雪灌进领口凉得刺骨,可视线总忍不住往前面那道身影的侧脸和左手上飘,连太阳穴突突跳的高反钝痛,都好像淡了几分。
心里那点疑虑总悬着散不去。姜洺目光总不自觉往他左手落,风雪晃得视线发花,越看不清越放不下神,连脚下步子都慢了半拍。雪层下藏着冻硬的冰壳,他一脚没踩实,脚踝轻轻一崴,身子便顺着惯性往前踉跄了半步。
陆知屿反应极快,闻声立刻回身,长臂伸过来稳稳扣住他的小臂往回一带,力道收得稳,轻易就将人扶稳了。
“小心点。”他声线压得低,混在风里听不出起伏。
“我,我没事。”姜洺顺着他的力道站稳,指尖很自然地搭了下他的手腕借力。指腹刚擦过手套破口的边缘,就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顺着织物纹理渗出来,沾在指腹上。
是血。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着眼掩去眸底的神色。这么冷的天还在渗,伤口定然不浅,这人竟像毫无知觉一般,走了一路半句没提。
“找到了!找到了!”
前方风雪里传来队员的喊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却一下刺破了周遭的死寂。
姜洺猛地回神,指尖几乎是立刻收了回来。那点温热的黏腻还残留在指腹,却已经顾不上细究。职业本能瞬间压过所有心绪,他抬手抹掉护目镜上的霜花,指尖攥紧医药箱背带,抬脚就往声音来的方向走。
“姜医生!快过来看看!”
山坳处有人挥着手电筒冲这边喊,光柱在雪雾里晃出几道细碎的亮痕。
陆知屿垂眸扫了眼左手磨破的手套,指尖无声蜷了蜷,把渗血的伤口往掌心藏了藏。他没多言,只快步跟上去,依旧走在姜洺外侧,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去迎面最猛的风雪。
几步走近,才见背风的雪窝子里蜷着名巡山队员。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双目紧闭,右腿裤管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冻得硬邦邦地贴在腿上,胸口只剩微弱的起伏。
“人还活着,就是喊不醒,肩膀上挨了盗猎的一枪,应该是摔了,腿骨折了,在雪地里拖了一路,血怎么都压不住。”蹲在旁边的队员声音发哑,冻得嘴唇都在抖。
姜洺踩着齐踝深雪快步上前,脚步还带着几分虚浮,高反的眩晕混着风雪往胸腔里灌,每一步都带着轻颤。他蹲下身,先抬手拂开伤员脸上沾着的雪沫,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凉。
看清脸的刹那,他心口猛地一沉。
太年轻了。
眉眼还带着未脱尽的稚气,下颌线都没长开,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分明还是半大的孩子。脸颊冻得泛着青紫色,眉骨磕破一道细口,血混着雪水凝在鬓角,嘴唇乌紫得厉害,双眼紧紧闭着,只剩胸口极轻的起伏,证明人还撑着一口气。
“姜医生,阿燃不会有事吧?”抱着伤员的战士声音发颤,是索朗。他把人牢牢护在怀里,用后背挡着头顶的风雪,眼眶红得厉害。
“索朗,别打断姜医生。”身旁的老兵低声制止。
“没关系。”
姜洺头都没抬,声音稳得像钉在风雪里。指尖冻得发僵,动作却半点没慢,急救包一拉开,纱布、止血带、夹板依次铺在身侧的雪地上。他先按住肩窝的渗血伤口,掌心加压的力道精准沉稳,三层纱布叠上去,血浸透表层,却被稳稳扼住势头。紧接着指尖顺着右腿胫骨一摸,眨眼便辨出骨折位置,绷带缠得又快又紧,铝合金夹板贴腿固定,打结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周遭忽然静了。风雪还在耳边呼啸,几个队员却都看愣了。
方才还脸色惨白、走路都发虚的人,一碰伤员整个人都沉定下来。眼神亮得惊人,整套急救流程行云流水,那份临危不乱的应急能力,比队里专职卫生员还要利落。
陆知屿单膝蹲在侧方,手电光柱自始至终稳稳落在伤处,一丝晃动都没有。他目光落在姜洺垂着的眼睫上,落雪沾在睫毛尖,那人却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钉在伤员身上。
“初步止血固定好了,已经是休克前期,必须立刻回管护站补液。”姜洺抬手抹掉脸颊的雪水,指尖沾着暗红的血,语气清晰而笃定,“路上裹紧保温毯,绝对不能让体温再往下掉。”
返程的风雪比来时凶了数倍。鹅毛大雪裹着劲风横冲直撞,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三米,刚踩出的脚印转眼就被积雪填平,连方向都辨得吃力。脚下冻土层结着薄冰,每一步都打滑,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在挪。
怀里的阿燃呼吸越来越弱,脸白得近乎透明,裹了两层保温毯依旧浑身冰凉。肩窝的渗血虽止住了,体温却还在往下掉,连脉搏都细得几乎摸不清。索朗把人紧紧按在胸口挡风,声音发颤:“中校,阿燃他体温越来越低了,再颠下去……”
姜洺走在身侧,起初还每隔几分钟就探一次伤员的颈动脉,核对呼吸频率。到后来动作越来越滞缓,手指冻得打不了弯,连捏紧纱布边角都费劲。他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脚步发飘,好几次踩空都靠指尖抠住冰岩才稳住,嘴唇从乌紫褪成了泛白的浅灰,失温的征兆已经压不住了。
陆知屿走在队伍最前开路,目光却始终分了大半在身后。见姜洺又一个踉跄,他立刻抬手叫停,转身大步走回来,伸手先碰了碰姜洺的手背——冰得像块寒玉,对方抬眼看他,连眼神都有些发直。再探了探阿燃的颈侧,指尖下的脉搏细得像丝。
他抬头望了眼遮天蔽日的风雪,眉峰拧成铁铸的结,几乎没有迟疑便做了决定。声音压过呼啸的风声,果决而清晰:
“不能再往前走了。就地扎营!”
“找背风的岩坳搭保温帐篷,升应急炉。伤员失温加重,再颠簸扛不住;姜医生也撑不住了。先稳住体温,等风雪稍小再返程。”
队员们立刻应声行动,卸背包、掏帐篷、找避风点。陆知屿伸手扶了姜洺一把,掌心扣着他冰凉的胳膊,力道沉而稳,没说多余的话,却稳稳将人往岩坳的方向带。风雪卷着雪沫砸在他背上,他半步都没退,将最烈的风,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帐篷搭好,陆知屿特意留一顶给姜洺。
“他的血已经止住,骨折的地方也已经定位好,只要继续保持住,体温能上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姜医生你是我们请来,不属于我们军中的任何一员,我们必须给到你最好的安全保障,你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你才是那个被好好照顾的人。”
几顶应急保温帐篷很快在背风岩坳里支起,帐身绷紧挡住了呼啸的风雪,帐内应急炉燃起的暖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暖。
陆知屿掸掉肩头的积雪,走到姜洺身边,下颌往侧边那顶单人帐偏了偏,“那顶给你,进去休息吧。”
姜洺却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安置阿燃的帐篷方向,声音还带着失温后的微哑:“我跟阿燃住同一顶就行。他还没彻底脱离危险,夜里体温、意识有变化,我能及时处置,不用单独腾一顶出来。”
“出血已经控制住,骨折端也固定稳妥,队里有人轮值盯守。”陆知屿的声线压得很低,“姜医生,你是我们请来支援的医护人员,安全保障必须到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洺冻得泛青的指节,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你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
姜洺没有接话。风雪吹得他身形晃了晃,方才处置伤员时的镇定褪去些许。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我跟别的队员挤一挤就行。不用单独给我一顶。”
他没解释缘由。但陆知屿想起了陈晓峰说过的那句话——他睡不好,没法一个人待着。所以不是非得是那个人。谁陪都行。只要是两个人挤在一起,只要不是独自被关在密闭的单人帐里,谁都可以。
他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半步,冲身后那顶稍大的指挥帐抬了抬下巴。声线依旧冷硬,“你住帐里。我坐边上守着。”
这本书是日更,每天一章,固定在这个时间段更新,不会断更。另外如果喜欢这个故事的话,可以点个收藏,追更更方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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