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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资格  “知屿阿 ...

  •   医疗站的工作十分清闲,一整个上午,姜洺都没有接待一位病患。墙上时钟滴答作响,空荡荡的房间里,他闲得发慌。

      姜洺不怕冷,索性把诊疗室的窗户全推开了。山风裹着凉意卷进来,扫过桌面的病历纸,掀得纸页沙沙轻响。

      今早醒来时,陆知屿的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想来对方很早就出门了,夜里点燃的酥油灯一直燃到天亮自从和陆知屿同住一间屋,夜里便总亮着灯,姜洺起初还担心亮灯扰了对方睡眠,前两日夜里睡不着时,他特意留心观察过,见陆知屿睡得安稳,半点没受影响,便也心安理得地留着这通夜的灯火了。

      他拿出手机在指尖转了转,心里也暗自懊恼,觉得自己给陆知屿添麻烦了。

      点亮屏幕翻到通讯录里程潇阁的联系方式,他有些犹豫。自上次通话后,两人便断了联系,这种情况十分少见,想来程潇阁忙于竞选,根本无暇顾及他。姜洺其实更偏爱这样的相处状态,他不太适应程潇阁总把他当成小孩子过度参与他的生活,处处管束。

      平日里他很少主动联系程潇阁,今天却还是拨通了电话。

      “哥,你在忙吗?”

      “阿洺,你主动联系我,我特别开心。”

      隔着手机,都能听出程潇阁发自内心的欣喜。

      “竞选的事情,还顺利吗?”姜洺简单寒暄。

      “下周就会出结果,整体还算顺利。你最近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等我忙完,就过去看你。”

      听见程潇阁要来,姜洺直接开口:“哥,我看见陈峰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姜洺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用力。

      “这件事,我会处理。”

      “所以,”姜洺语速放缓,语气冷得发颤,“你早就知道陈峰是谁。”

      程潇阁听出姜洺在试探自己,沉默许久,压低声音,疲惫地劝道:“阿洺,那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不要再去想了。”

      “我知道了。”姜洺也不想真的去惹他,“哥,你忙吧,不打扰你了。”

      “阿洺,这段时间我比较忙,没能多顾及你的情况,其实我反倒盼着你能像今天这样主动来找我。只是关于陈峰这人,往后你别再深究过问,所有隐患我会替你摆平,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挂了电话后,姜洺很不安,他觉得程潇阁一定会做些什么事,但姜洺会肯定,应该不会是对陆知屿不利的事情。

      他望向远处的草坪,一道瘦小身影在草地上肆意驰骋。视线隔着一段距离不算清晰,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平措。单薄小小的身子,却藏着满格的爆发力。

      姜洺转开目光,又瞥见不远处的练兵场上几名士兵正在操练射击。外头天地开阔、鲜活热闹,困在此处的心思顿时按捺不住,心底泛起按捺不住的躁动,只想出去走走。

      行至射击场外围不远处,姜洺顿住脚步。

      前方靶道上,宁吉端着一支QBZ-191自动步枪,身体稳稳架成射击姿态,目光锁死远处靶心,正要扣下扳机。他耳力素来灵敏,转瞬捕捉到身后轻浅的脚步声,当即收住预备击发的动作,侧头望向来人。

      “姜医生,你怎么过来了,中校今早就去市里开会了。”

      姜洺弯了弯唇角,没料到对方第一反应是自己来找陆知屿,“今日手头没什么工作,四处随便走走。我就在这边远观,不会打扰你们训练。”

      “并不会打扰。”宁吉索性直起身,把枪挎到肩上,语气爽利,“姜医生会打枪吗?中校给过特许,有时候会有特派的医疗队过来,他们有需要时也会一同进山,平时要是有人愿意学射击,我们都可以教他们,这样他们进山也能多一层安全保障。”

      姜洺说“算会吧”,语气里带着上一回赛马被打脸的谨慎,但目光却不自觉往靶道那边飘。

      宁吉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微微蜷起的手指,爽快地拍了拍枪身:“那试试?”

      姜洺迟疑了两秒,还是点了头。

      他接过宁吉递来的步枪,指节扣住枪身的瞬间,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窜。太久没碰枪了,上一次握枪还是在爷爷姜启泊的靶场上。他站在靶道前,微微侧身,枪托抵进肩窝,左手稳稳托住枪身,右手食指轻轻搭上扳机。瞄准镜里一百米外的胸环靶微微晃动,他屏住呼吸,右手食指搭上扳机,轻轻扣下第一枪。

      “砰——”弹壳弹出,清脆的枪声响彻靶场。远处报靶系统闪出数字——九点六环。

      宁吉挑了挑眉,没出声打扰。

      姜洺稳住呼吸,枪托还抵在肩窝,稍作调整,再次扣下扳机。第二枪,九点八环。第三枪,九点五环。弹壳在他脚边落了几颗,滚在地上还冒着微薄的青烟。

      宁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这位姜医生顶多是个初学者,打两枪试试手感,没想到上来就打出了这样好的成绩。靶场边几个正在休息的战士也转过头来,目光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他们看出来了,这不是新手,这是练过的。

      姜洺没注意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靶心上。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接连打出,每一次枪响都干脆利落——九点七环,九点四环,九点八环。弹壳在他脚边落了一小堆,滚在地上还冒着微薄的青烟。

      宁吉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姜医生,你这叫‘算会吧’?”宁吉忍不住开口。

      “我阿爷教我的。”姜洺笑笑。

      姜洺练枪,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攒够底气,彻底脱离姜淮海的掌控。

      他体质差,近身搏杀的强度扛不住,便跟着姜启泊死磕射击。数年沉心苦练,确实练出了一手旁人难及的好枪法。

      宁吉想起他赛马的事,笑着补了句:“你等中校回来了,跟他比这个,有机会赢他的。”

      姜洺把枪递回去,指尖还残留着枪身的微凉。他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不跟他比。”

      他认为,还是会输。

      “平措!”

      姜洺刚抬脚要回诊室,一声急吼猛地撞进耳里。他循声望去的瞬间,心神骤然一紧——受惊的马猛地人立而起,狠狠将背上的平措掼落在地。曲珍惊慌的叫喊紧跟着炸开,尖利得扎人耳膜。那匹惊马喷着响鼻原地乱踏,沉重的马蹄悬在平措身侧,眼看着就要狠狠踩下去。

      不远处的士兵疯了似的往那边冲,可距离太远,根本赶不及。

      “来不及了。”

      姜洺刚要拔腿,身边的宁吉动得更快。反手抬枪、抵肩、瞄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在眨眼间完成。

      “砰!砰!”

      两声枪响叠在一起,震得人耳尖发麻。

      惊马轰然倒地,重重砸进尘土里,扬起一片黄雾,蹄尖离平措的胸口只差分毫。

      姜洺几步冲过去单膝跪地,指尖飞快扫过少年的四肢躯干,按过锁骨、肋骨和腿骨,确认没有开放性伤口和骨折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抬手拨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没大碍,就是摔晕了。”他声音稳得很,托着平措的后脑转向旁边脸色惨白的曲珍,“先带回医疗站,观察半天。”

      曲珍颤抖着点了点头,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

      姜洺站起身,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惊马,又转向旁边的宁吉。宁吉已经放下了枪,正看着他,靶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马蹄惊起的尘土还在缓缓沉降。

      把人安置好,平措醒过来没多久,诊疗室就炸开了锅。

      先是少年哭嚎着喊马的名字,接着是曲珍又气又急的训斥,哭声骂声搅在一起,吵得姜洺太阳穴突突跳。

      “那达死了,呜呜……阿姐,我不要那达死。”

      “如果他不死,那就是你死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偷偷跑过来骑马,你一天到晚不好好读书,就想着骑马,从今往后,不允许你再骑马了。”

      “我不要,呜呜…阿姐……”

      小孩哭得撕心裂肺,有点闹心,姜洺揉了揉太阳穴,开口打断:“平措,你很喜欢骑马?”

      少年抽噎着点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就算下次可能摔得更重,甚至丢了命,也要骑?”

      平措猛地抬眼,泪流满面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眼神亮得执拗。

      “要!”

      他答得斩钉截铁。

      接着挺了挺胸,用小孩子模仿大人的认真语气,一字一顿:

      “知屿阿哥说了,要以热爱,灌注一腔热血,追逐风的方向,做个勇者,一往无前!”

      曲珍又气又急:“热爱也得有命在!命都没了,还要什么热爱?以后就是不准再骑马!”

      姜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知屿阿哥?你怎么这么听他的话?”

      平措的眸子一下子亮得发烫,像两盏被点燃的小酥油灯。

      “因为…”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全然忘了胳膊还在疼,“因为他是我偶像!等以后他跟阿姐完婚了,我们就是一家人!”

      小手在空中用力比划了一下。

      一家人。

      姜洺下意识抬眼,看向曲珍。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低头。

      什么都没说。

      曲珍被平措这一句说得脸颊发烫,抬手就往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小孩子家家,胡说八道什么。”

      “我才没有胡说,”平措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他答应过阿爸会照顾我们,我们就是一家人。他还要教我骑马呢!”

      “知屿阿哥骑马的时候,整个人像长在马背上一样!那达跑得够快了,可跟他那匹小咪一比,根本追不上!”平措的语速越来越快,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每年的赛马节,他都是拿了第一的!”

      “我以后要成为知屿阿哥那样的人,忠于热爱,一腔赤诚,一往无前。”平措挺了挺胸,用小孩子宣布人生理想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姜洺眼前莫名掠过先前两人在草地上并辔驰骋的画面。

      何止是平措,就连他自己,也是被那样肆意张扬、迎着风的陆知屿,牢牢吸引着。

      他心底轻轻一叹,年轻真好。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你阿姐说的没错,热爱也得要有命在。”

      平措一下子急了,眼泪又涌上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就要骑!我还要超过知屿阿哥,做草原上最厉害的骑手!”

      “平措!”一旁的曲珍立刻沉声喝止,“别胡闹了,听医生的话!”

      “一个男人,光只会大哭大闹是没有用的。”

      姜洺被吵得头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放下手,静静看着平措。

      “你的哭闹,并不能让你留住想要的东西。”

      平措的嘴张了张,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得学够本领。”姜洺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让自己轻易受伤,才有资格留得住你想留的一切。”

      少年愣住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里的委屈和慌乱慢慢沉下去,像有颗种子落进土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曲珍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诊疗室终于安静下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着点草屑落在窗台上。姜洺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跟着风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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