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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笔记本 “你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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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屿从一开始就把姜洺的住处安排在了自己屋里。知道他受不住一个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便叫人搬来一张单人床,两张床中间竖了块半高的实木隔板,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夜里细碎的动静。
姜洺回屋后先按亮了所有灯,顶灯、桌灯、墙角的应急灯全开了。又摸出三盏酥油灯一一捻亮,散在桌角、窗台与隔板边,暖黄火苗跳着,把屋子照得灯火通明,连木板缝隙里都漏着光。
他推开半扇窗,高原夜风裹着夜露的凉卷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意。拉过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指尖刚碰到病历本,便顿住了。
纸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陈峰也在其中”五个字像冰针,扎得太阳穴突突发跳。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僵,脑子里乱糟糟地翻涌——
他不该放陈峰离开。
他指尖碰了碰酥油灯温热的铜壁,暖意沾在指腹,压不住心底泛上来的慌。
他从书架上抽下一本笔记本,刚翻开,第一个字还没落笔,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陈晓峰。
姜洺接起电话,陈晓峰的声音立刻传过来:“你还好吗?”
上次姜洺被陈峰半路拦截,全靠陈晓峰反应快,当即觉出不对,转头就找村支书联系上管护站,陆知屿才能及时赶过去,把人救了下来。
“挺好的,每天都清闲自在。”
医疗站的工作并不复杂,平日里多是给管护队员处理执勤蹭出的擦伤、给周边牧民开些头疼脑热的常用药,遇上初来的人犯高原反应便对症处理,大多时候都很松散,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什么病号上门。
“昨天索朗来医院看阿燃,我们遇上聊了两句,听说你受伤了。”陈晓峰的声音沉了沉,“虽说医院下了通告把你调去管护站,我心里一直存着疑虑。但这么多年,你要做什么、打定主意要做什么,我从不多问。可姜洺,能不能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陈晓峰总觉得姜洺身上摸不着半分踏实的着落。这个人轻飘飘的像没根,仿佛随时都会突然就消失不见。
“你别担心,这次不会了。”姜洺语气放得轻缓,“这地方安全得很。”
他出不去,想要伤害他的人也找不到机会。
夜风卷着细草屑钻过窗缝,吹得桌角的酥油灯苗轻轻晃了晃,暖黄光影在墙面上漾开细碎的涟漪。
远处山坳有手电光晃过,指挥室的灯还亮着。姜洺侧头看向隔板,缝隙里漏过对面床铺的光,军被叠得方方正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知道陆知屿今晚要熬在指挥室。
指尖微微收紧,手里的笔落回纸面,笔尖蹭过粗糙的纸页,发出细弱的沙沙声。他开始一字一句写自己想说的话,清瘦的字迹落在暖黄灯影里。
陈晓峰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裹着点无奈:“我看你啊,估计都不用回医院来了。”
姜洺笔尖微顿,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会回去的,你可要在我回去的时候,快速把白玛拿下来。”
“说不定真能成呢。”陈晓峰的声音亮了些,带着点藏不住的憧憬,“我正琢磨着攒点假,带白玛去海市逛逛,她说长这么大从没出过青海。”
姜洺抬眼望向窗外,高原夜空缀着密匝匝的星子,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他指尖转了半圈笔,语气笃定:“你们要是确定了,她要是愿意跟你留在海市,我可以帮她向医院申请,留院工作。”
“那可太好了!”陈晓峰的声音瞬间扬起来,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雀跃,“她肯定愿意的!”
“行,那你休息吧。”
姜洺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按断通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被酥油灯晕染得发暖的眉眼。桌上的笔记本已经写满大半页,墨迹浸在暖黄灯光里,沉得安稳。许多堵在喉咙里、辗转难开口的话,落在纸面上反倒容易得多。倘若陆知屿想要一个真相,他给就是了。
他落下最后一笔,笔尖在句末轻轻顿了顿,才合起笔记本。指腹蹭过磨砂质感的封皮,起身绕过半高的实木隔板,走到陆知屿的床边。弯腰把本子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时,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质台面,便磕到一道凸起的金属锁扣。
床头柜是锁着的。
姜洺指尖微顿,抬眼扫过床上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被,心底泛起一丝浅淡的好奇,却终究没敢多碰分毫。他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铜锁微凉的触感,轻步绕回隔板另一侧。身后的酥油灯苗被夜风掀得晃了晃,在墙上映出一道细碎晃动的影子。
陆知屿忙完赶回住处时,天已经沉到了下半夜。
推开门的瞬间,暖黄的光裹着酥油的淡味涌出来,三盏铜盏里的油灯燃得正旺,把不大的屋子照得通亮。他放轻脚步带上门,抬眼就看见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影。
窗户还在开着。
姜洺已经睡着了。整个人裹在厚被子里,只露着半张苍白的侧脸,眉头死死蹙着,像拧了个解不开的结。长睫时不时剧烈颤一下,唇瓣翕动,漏出几句细碎模糊的呢喃,整个人都像被沉在梦魇里拽不上来,连睡着都透着股惶惶的不安。
陆知屿在床尾站了片刻,没吵醒他,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把窗户关上,转身进了浴室,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他换了件宽松的深色睡衣出来,目光扫过床头柜时顿住——上面放了一本笔记本。
走过去拿起,打开,只一眼,陆知屿就低低笑出了声。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锋发飘,横不平竖不直,活像随手画的鬼画符。
姜洺的字迹,他看过无数遍了,里面的内容很快就出来了。
笑意还凝在唇角,目光顺着字句往下扫,那点浅淡的弧度却慢慢僵住,一点点敛了下去。
纸上的字迹潦草,每一笔都透着写字人的不稳,内容却字字清晰:
陆知屿,我病了。
为了治病,我在一家叫白鸽的精神病医院治过一段时间。那段日子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如果没记错,陈峰不叫陈峰。他本名应该叫邢浩。我在那个地方见过他几次。
那家白鸽医院,九年前就烧没了。电路老化没及时换,起了大火。
他弟弟,死在了那场火里。
我活下来了。
纸页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陆知屿指节泛着冷白。酥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扫得晃了晃,满室光影摇曳,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遮得明暗难辨。
他抬眼重新看向床上的人。姜洺正好又呢喃了一声,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眉头皱得更紧。
放下笔记本,他走到姜洺床旁坐下,轻轻抚摸他眉头,想给他带来安慰,去除他的梦魇,像是感受到了暖意,姜洺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陆知屿顺着他的眉头轻轻抚摸着他脸庞,姜洺睡意很浅,感受到感受到掌心下的皮肤轻轻一颤,姜洺长睫猛地抖了两下,缓缓掀开了眼。
瞳仁里还蒙着一层没散的睡意,混着梦魇残留的惊惶,雾蒙蒙的没焦点,茫然地望了半空几秒,才慢慢落在近在咫尺的人脸上。灯影晃在陆知屿眼底,柔化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姜洺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分清是梦是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气音,手指下意识抬起来,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睡服衣角。
“醒了?”陆知屿声音压得很低,指腹还停在他眉骨处,轻轻蹭了蹭,“做噩梦了?”
姜洺没应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又往他掌心的方向蹭了蹭。刚从沉噩里挣脱出来的身子还发着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松气息,让他紧绷的肩颈一点点松下来。他半睁着眼看陆知屿,眼尾还沾着点没褪尽的红,哑着嗓子问:“你忙完了?”
陆知屿“嗯”了一声,指尖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停在他有些发凉的唇角边。
“等抓到邢浩,你再回医院。”
听到陆知屿直接提邢浩,姜洺知道,他已经看了他留的笔记本了,姜洺轻声说,“……可不可以留他一命。”
指尖在他唇角倏地顿住,陆知屿垂眸看他,眼底方才揉开的软意瞬间褪了大半,沉下几分冷冽的夜色。
“留他一命?”他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指腹却不自觉蹭过姜洺发凉的唇瓣,“你知道他这些年手上沾了多少事?”
姜洺睫毛颤了颤,没抬眼,也没再多辩。笔记本上他只写了最零碎的记忆碎片,九年前的大火、邢浩改头换面、葬身火海的弟弟,中间藏着多少曲折因果,连他自己都记不真切,更没法拿这些模糊的过往替人求情。
陆知屿看着他垂着眼缄默的模样,喉结沉沉滚了一下,终究把到嘴边的诘问压了下去,只平铺直叙地开口,声音里裹着深夜的寒意:
“邢浩曾在部队待了五年,是陆军特种兵上尉,当年调到我麾下,前后只一年。前两年牧区盗猎猖獗,我一早疑心过他身份履历不对,顺着线深挖,发现名字是假的,也查实他早就跟盗猎团伙勾连,私下倒卖兽皮兽骨。证据坐实的前一天,他就跑了。”
他顿了顿,指尖从姜洺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微微攥紧。酥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扫得猛地一跳,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明暗交错。那些没说出口的——邢浩潜逃后犯下的案子、沾过的血、牵扯出的人命,都沉沉堵在喉咙里。
“姜洺,”他最终还是放轻了语气,“他不是普通的盗猎贼,他的生死,由不得你我来决定。”
“嗯。”
姜洺轻轻点了下头。他心里清楚,那天放邢浩走,不过是情急之下被愧疚冲昏头的糊涂决定,他自己也知道,那是错的。
“睡吧。”
陆知屿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回自己的床铺,手腕却忽然被攥住。姜洺不肯放他走,声音很轻,“你不用给我任何回应,可等我表白到第五次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一点点反应?”
陆知屿闻言,重新垂眸看向他。
“你可以不要我,但请允许我喜欢你。”姜洺望着他,指尖微微发颤,又一字一句改了口,“不,允许我爱你。”
窗缝钻进来的夜风扫过灯焰,惹得火光颤了颤,光影便顺着木床沿爬动,落在摊开的笔记本纸角,落在姜洺露在被外的手腕,也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
四下里静得很,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混着窗外远处隐约的风声,把这一方狭小的空间衬得愈发沉缓,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陆知屿没再多说一个字,俯身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中,指尖顺着被沿压了压,便直起身,步声很轻地走回自己的床,他眉眼间的紧绷散了几分,嘴角压着点浅淡的笑意——要不是姜洺特意说了不用给任何回应,他只怕早就按捺不住了。
姜洺阖着眼帘,耳尖辨着身后的动静——床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跟着是被褥翻动的窸窣声响,不过片刻,周遭便重归寂静,只剩灯芯噼啪的细碎声响。
真的什么反应都没有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