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余温 “你大可把 ...
-
姜洺攥着他的手腕借力从马背上滑下来，右脚刚沾地就踉跄了半步，小腿肚的筋抽得发紧，只能单脚踮着受力，一瘸一拐地被陆知屿半扶半架着，挪到场边缓坡的草甸上坐下。草叶还沾着落日晒过的余温，他蜷起右腿搭在左腿上，指尖按着突突跳的肌肉，额角沁的薄汗被高原风一吹，泛起点凉意。
陆知屿抬眼瞥见不远处几道往这边探的身影，只抬臂随意挥了下手。那几个本想凑过来问情况的当即收了脚步，没敢多逗留，讪讪地转身散开了。
唯独索朗走出去两步又折回头，攥着帽子朝这边扯着大嗓门喊，声音顺着风飘得清亮：“姜医生！食堂今天炖了牦牛肉面！”
“好。”姜洺忍着小腿的麻木酸胀，扬声朝索朗的方向应了一声，话音落时，腿腹已覆上一层温热的力道。
陆知屿半蹲在他身前，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指节顺着抽筋的筋络缓缓推揉，力道沉而稳，将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揉开。方才还窜个不停的麻痛渐渐散了，姜洺靠在草坡上，垂眸看着他发顶，低声道：“原来，并不一定非得学猫叫才能好的。”
“当时真的起效果了。”陆知屿手上动作没停，抬眼扫了他一眼，声线平淡，听不出半分开玩笑的歉意。
姜洺心里暗哼一声。合着从高三那年起，这人就变着法子耍他。亏他当时看见陆知屿疼得冒汗，慌得什么都顾不上，当着满场师生的面就红着脸学了猫叫，还傻乎乎信了他“老鼠怕猫”的鬼话。
“感觉怎么样？”陆知屿指尖按在他小腿肚最酸胀的位置，稍顿了顿，放缓了力道。
“没有缓解。”明明酸胀感已经褪得七七八八，姜洺偏要绷着脸装模作样，停了两秒，又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开口，“叫两声……或许真的有用。”
陆知屿抬眸看他，眼底盛着浅淡的落日碎光，笑意藏在眉梢没溢出来。他松了按在姜洺腿上的手，语气平直：“那你叫吧。”
“……”
“谁叫都是一样的效果，不分人。”陆知屿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当年编瞎话骗人的愧疚，“老鼠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
陆知屿站起身，指尖顺着小咪颈侧顺滑的黑色鬃毛捋过，垂着眼对马说话，视线却越过马的耳尖，稳稳落在姜洺身上：“小咪，饿了吧，回去吃饭了。”
小咪？
这么威风凛凛的骏马，居然叫小咪。
姜洺丝毫没察觉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只当他是在跟坐骑交代，便撑着身下的草皮慢慢站了起来。他抬脚轻轻跺了两下右脚，残留的麻意顺着筋骨慢慢散开，虽说还有点酸胀发沉，却已经不妨碍走路了。
陆知屿一手牵着两匹马，栗色的马与黑色的小咪并肩踏着碎草，蹄声轻缓。他的军靴踩过铺着落日余晖的草甸，落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姜洺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目光盯着前头靴底碾过的痕迹，抬脚挨个踩进去，鞋尖陷进同一片软泥里。他玩得不亦乐乎，指尖无意识捻着草叶，全然没察觉前方的身影骤然停了步。
等他反应过来，鼻尖距对方的后背只剩堪堪一厘米。清冽的皂角混着浅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他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在这一瞬狠狠撞向胸腔，跳得又急又重，连耳尖都跟着泛起热意。
鼻尖只差分毫贴上陆知屿的后背，熟悉的气息裹住他，那一晚，他失控的画面猝然闯进脑海。
姜洺下意识屏住呼吸，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小声开口：“上次，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吻我的事，是不是该道歉呢，或者表白呢？”
怕陆知屿张口就堵回来，他话音刚落就连忙抢着补了一句，语速快得像要把话赶紧钉死：“你道歉吧，我接受。”
晚风卷着落日熔金般的柔光漫过整片草甸，细碎草絮轻飘飘浮在两人之间，两匹马安安静静垂着脑袋，远处管护站的屋舍浸在暖橘色霞光里，静得只听得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陆知屿背对着他顿在原地，指尖松了松手中缰绳。心底有份无从掩藏的情愫翻涌上来，他不得不承认，无论十年前还是此刻，自己永远会被眼前这个人牢牢牵动心神。
他缓缓转过身，落日的光落进他眉骨那颗痣上，声线被晚风揉得温和：“你大可把你的第一次表白，用在现在。”
姜洺喉间微动，刚要开口，前方路口驶进几辆车，雪亮的车灯扫过院坝，晃得人眼尾发涩。
陆知屿的手机恰在此时震响。他接起贴在耳边，没出声，只垂着眼帘听，下颌绷出冷硬的弧度。片刻后，他声线低沉没半点波澜：“知道了。”
电话挂断的轻响落进风里。他抬眼看向姜洺，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只扔下一句：“你去吃饭吧。”
姜洺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点了点头。
方才翻涌到心口的热意被晚风一卷，凉了大半。他没追问，也没露半分失落，只指尖蜷了蜷，松开攥皱的草茎，拍净裤腿上的草屑，转身朝食堂走。步伐平稳，没回一次头。
身后脚步声急促，是陆知屿迎向车队的动静。交谈声压得极低，混着风声飘来只言片语，听着和山那边的可疑踪迹有关。姜洺心里清楚——这是他的职责，是刻进骨血里的事，永远排在所有私情前面。
食堂里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索朗端着两大碗面迎上来，嗓门亮得震人：“姜医生快坐！特意给你留了腱子肉！”
姜洺扯了扯嘴角道谢，坐下后筷子戳进碗里，挑着面条绕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没送进嘴里。牦牛肉炖得酥烂脱骨，面条吸饱了红亮的汤汁，可他舌尖发淡，尝不出半分滋味。
满脑子都是方才落日熔金里的那句话。
“你大可把你的第一次表白，用在现在。”
完全忘了自己是想要逃跑的心。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真的顺着台阶说了。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去，院子里手电光晃来晃去。姜洺抬眼望去，隔着蒙着薄雾的窗玻璃，看见陆知屿站在老杨树底下，军装穿得笔挺周正，对面立着名年长的军官。
路灯的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那人肩章的星徽上，也落在陆知屿绷得笔直的脊背上。那人说话时下颌收紧的弧度、站定时两脚分开的距离，都和陆知屿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姜洺盯着看了片刻，心里隐约浮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多年前，高中教务处门口，他见过一个气势相似的人。那时也是这样的压迫感，也是陆知屿站在那人面前，脊背挺得比旗杆还直，半分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树下的人不知说了句什么，陆知屿下颌线猛地一紧，只沉声应了句“是”，没再多辩半句。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的夜色与蒙雾的窗玻璃，精准地落了过来。
四目相撞的瞬间，姜洺没躲，就握着筷子安安静静坐在原处，隔着一扇窗与他对视。
陆知屿的神色没什么波澜，只眼尾极轻地动了一下，递来个很浅的安抚眼神。
对面的年长军官也顺着他的目光偏过头，目光扫过窗口，在姜洺身上顿了半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转回头，语速更快地吩咐了几句。
姜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碗里。面条早坨成了一团，牦牛肉的油花凝在汤面，凉得快凝住了。
“姜医生，你认识啊？”索朗端着碗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瞟了眼，小声嘀咕，“那是陆中校的大伯，军分区的首长，每次来都没好事。看这阵仗，估计山那边盗猎的事儿闹大了。”
姜洺没应声，放下筷子起身：“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吃饱了？”索朗看着他碗里满满当当的面，根本没吃两口，“姜医生，你……这太浪费了。”
“……”
“你给我吃吧。”索朗想要拿过来。
姜洺觉得给人吃自己剩下的东西不太好，“……我再多吃两口。”
姜洺看着碗里的面，觉得确实浪费，猛足了劲狠狠扒了两口。
吃完就走出食堂门，恰好听见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几辆越野车碾着碎石路驶远，车灯在山路上划出两道晃眼的光，很快消失在弯道后。
老杨树下只剩陆知屿一个人。他没立刻回指挥室，就站在原地，望着车队离开的方向出神。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见姜洺站在台阶上，晚风掀动他的衣角。
“吃完了？”陆知屿先开的口，声音比刚才对着军官时松了些，却还带着没散的沉郁。
姜洺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路灯的光落下来，他能看清陆知屿眼底压着的倦意，还有唇线抿出的冷硬弧度。
“你大伯？”他问。
“嗯。”陆知屿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尖转了转，终究没点，“来通报情况，盗猎团伙可能越境了。”
“陈峰也在其中。”
姜洺眼睫狠狠一颤，眼神瞬间晃散开，茫然地张了张嘴，半晌没挤出一个字。
陆知屿顿了顿，抬眼看向姜洺，像是想起了傍晚草甸上没说完的话，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身后办公楼的门被猛地推开。队员急冲冲跑出来，声音带着急色：“陆中校！指挥中心紧急来电！”
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咽了回去。陆知屿捏紧了烟，最后看了姜洺一眼，只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转身快步朝指挥室走去。
姜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晚风卷着山岗的凉意扑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仿佛还留着傍晚草甸上落日的温度。
院坝里空荡荡的，只剩老杨树的枝叶被风掀得沙沙响。他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很慢，像在丈量这片夜色里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安静。推开宿舍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指挥室的方向，窗格里的灯光还亮着，安静而固执，像高原上从来不肯熄灭的酥油灯。他收回目光，轻轻阖上门。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