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猫叫 “老鼠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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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圈兜完，草甸的风裹着青草与马汗的淡味刮过耳尖，姜洺屁股麻得发木。
身下马蹄踩着碎草哒哒往复，绕着管护站外的空场一圈圈碾过湿软的地皮，远处的雪山尖浸在薄云里纹丝不动，倒衬得他像被牵着溜圈的马驹。他攥着缰绳的指尖沾了点草屑，看向远处的戈壁，心里做起了盘算，忍不住偏头冲身侧的人开口：“陆中校，我这算有天赋吗？”
陆知屿控着马速稳稳跟在旁侧，高原的日光斜斜落下来，扫过他肩章的银边，风掀起作训服的衣角。
他目光扫过姜洺绷直的脊背、稳握缰绳的手，高原的风卷着浅草的清气擦过两人之间，淡声答：“头回骑马能坐稳不怯、腰不塌手不抖，算得上有天赋。”
姜洺半分没觉得这是夸奖，身下马蹄踩着碎草哒哒往复，绕着管护站外的空场一圈圈碾过软泥，只觉乏味得很。
他其实并不是头一回骑马了，因为见过陆知屿策马的姿态，便起了想让他亲自来教的念头。
他屁股麻得悄悄挪了挪，指尖勾着缰绳晃了晃，眼神再一次飘向远处的戈壁，忽然偏头：“我们比一场吧。”
“比？”陆知屿腕子稍收，缰绳带得坐骑稳稳顿住，前蹄轻轻刨了刨沾着草屑的地皮。风掀起他作训服的衣角，他垂眸看向马背上的人——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刚沾马背，就敢来跟他比骑术。
“不是说我有天赋吗？”姜洺抬了抬下巴，落日的光斜斜扫过他下颌线，连耳尖都浸了点浅淡的暖意，嘴硬得很。
“那比什么？”陆知屿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
“如果我赢了，你就向我告白五次。”
风卷着草叶擦过耳尖，姜洺攥缰绳的指节不自觉紧了紧。他总记得那天山坡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要不要我”，没被接下的面子像落在草甸里的碎纸，总得亲手捡回来。
这话出口时他别开眼，装作去看不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耳根却悄悄热了。
“然后呢？”陆知屿的语气依旧平淡，身侧的马甩了甩鬃毛，打了个轻响鼻。
“要什么然后？”姜洺猛地回头，有点懵。
陆知屿看着他眼里没藏住的诧异，目光沉了沉，声线被风揉得低了些：“你要我向你告白五次，那你要答应我五次吗？”
“那是之后的事。”姜洺说。
“那如果我赢了呢。”陆知屿追随着他的目光，“你也要向我告白五次。”
姜洺十岁的时候爷爷姜启泊有带他去马场骑过马，当时骑得很好，只是接触过一个星期的时间而已，也算得上有基础了，他还是带着点自信，应该能和陆知屿比上一场的。
“然后呢？”姜洺学着他的语气。
“那是你要做的事情，我不需要给出任何反应。”
“……”
姜洺登时语塞，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果然，在辩论这件事上他从来都是赢不了陆知屿。当年刚认识时知道对方是校辩论队的，他还赌气跟着进了辩论社，苦练大半年，次次对垒都输得没脾气，没想到隔了十年，还是半分便宜都占不到。
姜洺身下骑着的是陆知屿的坐骑小咪。这匹黑色马是管护站出了名的烈种，蹄劲足、脾性野，除了陆知屿本人，旁人别说骑，凑近两步都要挨它甩鬃刨蹄，偏生此刻被姜洺攥着缰绳，只安安稳稳踏着碎步，连耳朵都没向后抿过半分。
陆知屿将缰绳径直交到他手里，自己转身踱进马厩，片刻后牵出匹骨架挺拔的栗色骏马，鬃毛被高原长风扫得根根利落。
消息顺着风传遍了管护站，索朗和宁吉刚巡山回来，裤腿还沾着草屑泥点，听说两人要赛马，当即扬着嗓子吆喝起来，没一会儿就召集了站内大半人围到场边，连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藏民都抬了抬眼皮。
“姜医生，你也会骑马啊？”索朗攥着马鞭挤到最前，目光先落向姜洺的左肩，语气带着点实打实的担心，“你那伤还没好全吧，能行吗？”
“已经在长新肉了，不要紧。”姜洺微微动了动肩，作训服下只隐约透出一点纱布的轮廓。
陆知屿托了层关系，把他从医院临时调度到管护站医疗点驻站一个月，也就表示，他能监视姜洺一个月，到今天刚好休养满一周，肩上的伤创面收得齐整，寻常动作早已无碍，只是还受不住大幅度的撕扯发力。
从这里奔向远处的戈壁，要以多快的速度，才能不被人追上，姜洺心脏开始怦怦跳动了起来。
宁吉攥着半根磨得发亮的马鞭挤到跟前，朝马背上的姜洺高高竖起大拇指，高原日晒出的黝黑脸庞上满是真切的佩服。
姜洺唇角一下就扬了起来，还没开赛先得了认可，心底那点胜券在握的底气更足了些，弯着眼笑：“谢谢，我会赢的。”
宁吉却摇摇头，大嗓门敞亮得传遍半片空场，话说得格外实诚：“姜医生，陆中校在这草场骑马还从来没遇过对手，你敢跟他比就够有胆量了，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话音刚落，周遭围观的管护员们都跟着哄笑出声。姜洺脸上的笑僵了半秒，“这样的话，大可不用说。”
发令的吆喝声刚落，两匹马同时蹬开浸着晚露的草皮，蹄声踏碎了草甸的静，风裹着青草气往衣领里灌。
姜洺咬着牙控着小咪往前冲，儿时那点底子刚够他稳住身形，可十九年的生疏到底骗不了人。没跑出半圈，大腿内侧就被马鞍磨得发疼，小腿肌肉越绷越紧，攥缰绳的手心里浸出了薄汗。
前方陆知屿的栗色骏马势如破竹，脊背绷成一道利落的线，没一会儿就把他甩得老远，连马鬃的影子都快融进落日的金辉里。
看着那道遥遥领先的身影，姜洺心跳骤然擂得胸口发紧。眼角余光再次瞥向远处苍茫的戈壁滩，身后的欢呼声被风与马蹄声扯得越来越远。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心一横——大不了被抓住打断腿，他认了。
下一瞬他猛地勒紧缰绳，硬生生拨转马头，朝着与赛道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戈壁深处。
“哎？姜医生怎么跑偏了！”索朗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小咪这是怎么了？不受控了吗？！”
宁吉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丝声音，“姜医生，他要跑……”
立马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姜洺脊背绷得发紧，半分不敢回头。风卷着沙砾擦过耳侧，身后的动静一概听不真切，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赶紧跑。
就在他堪堪生出几分逃出去的侥幸时，身后蓦地炸开一声清亮的口哨。身下的小咪闻声骤然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几乎与地面呈直角。姜洺死死扣住缰绳，指节绷得泛白，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得险些脱鞍飞出去。可马蹄重重砸回地面的瞬间，小咪利落调转方向，四蹄翻飞着往回冲去。
等他勉强稳住身形抬眼，正撞见陆知屿早已跑完了全程，正勒着马从终点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朝他奔来。
姜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下，是真的要被打断腿了。
小咪到了陆知屿跟前停了下来，陆知屿看着姜洺的眼神，已经到了要把他剥皮抽筋的地步。
“马……马…突然失控了，我还是没学会，还得…多，多跟陆中校学习才行……”彻底找不准自己的声线了。
陆知屿早就料到了他的盘算，没有揭穿他，“你输了。”
“啊……哦……”
姜洺还想着庆幸自己的腿不会被打断了，突然右腿小腿突然窜起一阵尖锐的麻痛，筋脉突突地跳，活像有只老鼠在皮肉里乱撞。他忍着疼抬眼。
陆知屿目光扫过他泛白的指节与绷直的右腿：“怎么了？”
“我……我腿上跑老鼠。”姜洺疼得吸了口凉气，腰杆僵着不敢挪半分。
陆知屿二话不说翻身下马，靴底陷进软草里，他抬着手递到姜洺身前，声线沉得像晚风：“下来。”
“不是……”姜洺僵在马背上动都不敢动，“你帮我叫两声猫叫。”
“老鼠听见猫叫就吓跑了。”姜洺疼得小腿阵阵发抽，额角沁出细汗，偏生还绷着脸说得煞有介事。
这话像把钥匙，一下撞开了封在盛夏里的旧时光。
高三校运会的百米决赛，陆知屿拿了全年级第一。他浑身淌着汗冲过终点，没去领奖台，反倒径直跑到观众席，一屁股坐在姜洺脚边的台阶上，咬着牙说自己脚上爬老鼠了，催姜洺赶紧学两声猫叫，说猫一叫老鼠就能被吓跑。
那时姜洺见他脸色发白、腿绷得直抖，慌得半点没多想，当着满场师生的面，红着脸小声“喵、喵”了两下。说来也巧，叫声刚落，陆知屿就舒了口气，慢悠悠站了起来，跟没事人似的。
其实不过是他赛前热身没做足，剧烈运动后引发了短暂的小腿抽筋，可这个幼稚的小把戏，姜洺扎扎实实信了十年，到今天自己腿上“跑老鼠”了，第一反应还是要猫叫。
草甸的风卷着落日的暖意掠过去，陆知屿站在马下抬着头，目光落在姜洺泛白的唇上，眸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藏在沉色里不明显。
他没拆穿，也没顺着他的话学猫叫，只伸着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声线放低了些：“先下来，我给你揉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猫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