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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看着 “陆知屿, ...


  •   整个管护站被一层铅灰色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索朗慌慌张张从院角跑过来,军靴踩得残雪咯吱作响,语气里带着没底的惊慌:“中校,你快去看看吧,姜医生他……有点不对劲!”

      陆知屿正靠在土墙边抽烟,半支烟燃到中段,白雾裹着他冷硬的侧脸,脚边已经落了两个掐灭的烟蒂。听见这话,他夹烟的指尖猛地一顿,暗红的火星在暗夜里晃了一下,没抬头先沉声问:“他随身的急救包拿下来了?”

      “拿了,就搁外屋桌上。”索朗连忙点头。

      陆知屿抬手将半支烟狠狠摁进土堆里,嗤的一声轻响,火星彻底熄灭。他转身大步往屋里走,肩背绷得死紧,心底那点悬着的不安瞬间沉了下去。他有留意过姜洺那瓶没标签的药,上次在村子撞见陈晓峰递给他吃,当时就觉得那瓶药有问题,此刻结合门里那人失控的慌,所有零碎的细节瞬间串成了线。

      进屋他一把捞过桌上的急救包,金属拉链被扯得哗啦一声响。他将包倒扣过来,纱布、碘伏、器械包一股脑倒在木桌上,瓶瓶罐罐滚得四散。指尖飞快扫过几盒常用药,最终稳稳攥住了那个通体雪白、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药瓶。瓶身还带着一点余温,是姜洺常年揣在身上的温度。记忆里的画面瞬间清晰——陈晓峰递过药,姜洺仰头吞药的模样,和此刻门里的细碎喘息撞在一起,砸得他心口发紧。

      他攥紧药瓶转身就往外冲,脚步又快又急,走廊的寒风灌进衣领,都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后怕。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光从外面涌进来。

      姜洺没有看清来人。

      他只看见——门开了。

      十年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比意识更快。他弹起来,像困兽看见唯一的生路,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想,只知道要冲出去,要逃离——

      一双手臂在他冲到门边的瞬间截过来,稳稳箍住他的腰。

      那力道不重,却像一道铁闸,将他整个人牢牢锁住。

      “你要去哪里?”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姜洺听不见。

      耳膜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尖锐的耳鸣、皮带扣碰撞的金属声。

      “放开我——”

      他发了疯一样挣扎,指甲抠进那人手臂,腿乱蹬,整个人像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放开我!!!放开我!!!”

      陆知屿没有松手。

      他收紧了手臂。

      姜洺的挣扎太剧烈,剧烈到不正常。那不是抗拒,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溺水者最后的扑腾。他在发抖,从指尖到脊椎都在发抖,瞳孔涣散,像被车灯照亮的鹿——他认不出他。

      “姜洺。”

      没有回应。

      “姜洺!”

      他抬高声音,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去捧他的脸。

      姜洺猛地偏过头,像是害怕被触碰。他还在挣扎,声音已经劈裂,带着哭腔:

      “不要关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陆知屿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姜洺。

      看着这张他十年不敢细看的脸。苍白,憔悴,嘴唇上还留着昨夜自己咬破的血痂。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属于此刻的、彻底失焦的恐惧。他的手还虚箍在姜洺腰侧,掌心能清晰触到那具单薄身体的颤栗——不是畏寒的抖,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失控,连脊背都绷成了一张拉断的弓。

      他迅速倒出药片递到唇边,可失了神的姜洺根本不肯张口,反倒偏头狠狠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唔。”陆知屿闷哼一声,药片从指缝滑落,滚进地上的水渍里。齿尖深深陷进皮肉,温热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却没松手,反倒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怕他挣扎扯到肩头的伤。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怕惊碎悬在半空的薄冰。

      “姜洺。”

      怀里的人猛地顿了一下,挣扎的力道泄了大半。

      “看着我。”

      他不敢用力,只轻轻握住姜洺的手腕。那手腕细得硌手,比十年前瘦了整整一圈,凸起的腕骨抵着他掌心,钝钝地疼。

      “我是陆知屿。”

      名字从喉间滚出来,带着十年未曾启齿的生涩,连尾音都裹着一丝极轻的颤。

      姜洺的挣扎彻底停了。

      像骤然断电的机器,他整个人僵在陆知屿怀里,呼吸都顿了半拍。而后极慢、极缓地偏过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那双眼里仍蒙着浓雾,却不再是全然的黑暗。雾色里裂开一道细缝,漏出一点微弱的、晃荡的光,一点点往陆知屿脸上落。

      陆知屿没躲。

      他就那么半蹲在地上,迎着他的目光,任那片混沌一寸寸散去,任他涣散的瞳孔慢慢聚起焦距,清清楚楚地映出自己的脸。

      “是我。”

      他重新倒出一粒药,先含进自己舌尖,随即抬手扣住姜洺的下颌,微微用力撬开他的唇。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没多做停留,只用舌尖将药片稳稳送进去,抵着他的舌根轻轻一推,逼着他吞咽下去。

      淡苦的药味混着极淡的烟草气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姜洺怔怔地睁着眼,连呼吸都忘了放轻。那点相触的温度从唇畔漫开,顺着血管一路烫进心口,烧得他指尖都泛起麻意。

      陆知屿点到即止地退开,指尖还虚抵在他下颌上没来得及收回。药效顺着血液缓缓散开,姜洺绷了整晚的神经骤然松垮,浑身力气像被抽得一干二净,头一歪便虚脱地昏睡过去,沉沉倒进了他怀里。

      陆知屿手臂下意识收紧,稳稳将人抱住。怀中人单薄得很,肩背还带着未褪的轻颤,温热的呼吸绵长地蹭过他颈侧。他垂眸看向怀中人苍白的睡颜,湿漉漉的睫毛耷着眼睑,眉头还微微蹙着,连睡梦里都拧着化不开的沉。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声线压得很低,裹着化不开的心疼,“怎么能让自己生病了呢。”

      当初既然做了那样的选择,就该好好的。

      就该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眉眼从容地告诉他——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安稳幸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飘飘地昏睡在他怀里,瘦得肩骨硌人,伤痕累累,连睡梦里都蹙着眉,连一句“我很好”,都没法亲口说给他听。

      姜洺睁开眼时,视线先蒙着层虚虚的雾。

      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有近视,并不高,只有动手术的时候会戴一下,其他时间都是不戴的——只因为从前有人凑在他耳边说,最喜欢他这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这话他记了许多年,宁肯看什么都朦朦胧胧,也不肯让镜框遮了半分眼。

      神智一点点沉下来,消毒水的冷味先钻进鼻腔。看清自己躺在病房里的瞬间,他胸口骤然一闷,像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滞住了。

      “你不用紧张,这里是战区心理干预中心。”

      低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姜洺僵硬地转过脸。

      陆知屿穿着作训服,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抱臂。姜洺的目光不受控地往上飘,落在他左侧眉峰。浓黑利落的眉形里,藏着一颗浅褐色的小痣,恰好嵌在眉峰转折的棱角处,不细看几乎会被深浓的眉色整个掩住。

      老辈人常说眉中藏痣,是有福之人。

      人已经彻底清醒,心口却凉得彻底。

      把他带到这种地方,陆知屿心里,铁定已经把他当成了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点近乎哀求的退让:“陆知屿,你可不可以……继续当做从没认识过我。”

      “你应该听过催眠回溯,我不需要你再提供任何信息了,姜洺。”陆知屿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沉稳。

      字字沉冷,像冰锥精准扎进姜洺的软肋。他猛地垂下头,指尖死死攥住床单,指节绷得泛白,“卑鄙,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凭什么?”

      他说得很小声。

      “凭你现在是涉嫌包庇盗猎嫌疑人的身份。”陆知屿语气始终平冷,“嫌疑人拒不配合调查,我们有权采取一切合法手段固定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洺耷拉的发顶,“坦白从宽。只要你亲口把真相供述清楚,我可以在案卷里标注是主动坦白,我把口供录下来,你的罪责就不会达到不可饶恕的地步。”

      这是一个陷阱。

      陆知屿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对他动用催眠回溯,更没真想深究他的包庇罪责。他要的从来不是强行撬开记忆取证,而是让姜洺自己松口,把真相一字一句说出来。

      心理学是每个军人的必修课。

      从姜洺睁眼看清病房、呼吸骤然紊乱的瞬间,陆知屿就已经摸准了他全部的软肋——他敏感、念旧,怕被当成精神失常的异类,怕两人仅剩的那点旧情彻底撕破,更怕真的坐实罪名,连和他站着对峙的立场都没有。

      先以“战区心理干预中心”的环境击溃他的心理预设,再用“催眠回溯”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墙角,最后抛出“主动坦白”的台阶。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算准了他每一分情绪波动,只等他防线彻底崩塌的那一刻,等他落入陷阱,一击即中。

      姜洺垂下头,指尖死死攥住床单。目光掠过陆知屿放在膝头的那只手,虎口上印着一圈带血的牙印,是他刚才咬的。他盯着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印子,紧绷的肩线忽然松了几分。不是不生气了,是意识到——他把他咬出血了,也没松手。

      他再次抬头看着陆知屿。

      方才翻涌的慌乱、怒意与狼狈竟奇异地平了下去,眉眼间的紧绷尽数化开,像雪落进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就那样望着陆知屿,眼底没了半分紧迫感。

      “陆知屿,你不给我糖果吃吗?”

      陆知屿在不知不觉中泄了一口气。

      这动作太熟悉了——姜洺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想要什么不会直接开口,先问他讨甜头。糖果他可以自己买,陆知屿也可以给他买,但当他开口讨要的时候,就是想让陆知屿陪他。

      从前是这样,现在依然是。

      陆知屿从军裤口袋摸出一个绿色铁皮糖盒,掀开盖子取了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这表示,同意了。

      “你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我也没有不配合的道理。”姜洺把糖含进嘴里,清甜的果味在舌尖化开。他抬起眼,眼底那层雾气还没散尽,声音却已稳了下来:“但是,你可不可以教我骑马?”

      陆知屿倒是没想到,他会对骑马感兴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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