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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塌 你以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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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凭无据。”
姜洺开口,声音很轻,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尾还泛着一点未褪的红,倒衬得那句辩驳更像破罐破摔。
陆知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沉哑的声线裹着迫人的力道:“你觉得你那套说辞,经得起我查?”
车胎上的弹孔、雪地里往西南坡延伸的脚印、他肩头平整锋利的刀伤……桩桩件件都摆在那儿,那套“自己摔伤”的谎话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半分推敲。
“你查便是。”姜洺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坦坦荡荡,半分闪躲都没有,“真查出我有罪,该抓该判,我都认,罪有应得。”
他哪里来的自信,在他面前笃定自己真的会相安无事?
陆知屿盯着他,胸口像堵了团浸了雪的棉絮,又闷又沉。
怎么就能这么犟。
随口编的瞎话处处是破绽,偏生他说得理直气壮,像真的问心无愧。明明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转头就宁肯背着包庇的嫌疑,也不肯吐半句实情。
炉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映得姜洺半边脸明灭不定。他肩头上的纱布隐隐渗了点淡红,想来是方才拉扯间扯到了伤口,可他坐得笔直,半分痛色都不肯露。
“你想过后果吗?”陆知屿的声音压得极低。
“该是我受的。”姜洺垂着眼,睫毛颤了颤,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半分波澜都没有。
“哗啦——”
陆知屿猛地扬手,桌角的搪瓷水盆被整个掀翻在地,半盆温水泼在泥土地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湿痕,湿毛巾歪歪扭扭地泡在水里。他撑着桌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路积压的后怕与怒火彻底炸开,吼声震得屋梁上的浮尘都似在簌簌往下落:“你受得起吗?!”
这一声劈头盖脸砸下来,姜洺攥在膝头的手指猛地蜷紧,憋了整晚的眼泪终于没兜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直直滚落,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他僵住了。
十年前他们最激烈的争执里,陆知屿都从没对他红过脸、拔高过声调。那人永远克制沉稳,连生气都只是沉默着冷脸,从不会像这样,带着近乎失控的怒意冲他吼。
肩头的伤口因骤然绷紧的情绪扯出锐痛,可远不及心口那阵密密麻麻的酸。他咬着下唇不肯出声,眼泪却越掉越凶,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凉得人发颤。
“你给我好好想清楚,供词该怎么说。想不明白,就别出这个门。”
陆知屿撂下话便转身大步往外走。他清楚再待下去只会彻底失控——要么逼得姜洺退无可退,要么先露了自己翻涌的底牌。
门“砰”地合上,紧跟着是“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
那声响落进耳朵里,姜洺浑身猛地一僵。下一瞬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左肩伤口被狠狠扯动,锐痛瞬间窜遍半边身子,他却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到门边,双手攥住门把手死命往外拽。
“开门!陆知屿你开门!”
门锁纹丝不动。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节发白,他抬手用力拍着门板,一路强撑的镇定彻底崩碎,只剩压不住的慌乱:“你不能把我关在这儿……你放我出去!”
狭小的屋子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笼,炉火晃出的影子在墙面上张牙舞爪,空荡的回声裹着他急促的呼吸砸回来。被封闭的恐惧顺着后脊往上爬,和沉在心底多年的噩梦猝不及防撞在一起。他肩膀疼得发抖,拍门的力道却越来越急,声音渐渐发颤,带着破碎的哭腔:“陆知屿……别关我……你不能关我……”
门外的陆知屿并没走远。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站着,门里的声响一字不落地灌进耳朵里。那人素来冷硬自持,挨刀、挨枪托都没吭过半声,此刻却慌成这副样子。他攥着钥匙的手紧了又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又疼又闷。
他早知道姜洺藏着旧事,却从没想过,一间锁上的屋子,能把他吓成这样。
片刻后,门里的拍门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压抑的、细碎的喘息,轻飘飘的,却重得砸得他心口发疼。
或许吓一吓他,他就知道害怕了。
吩咐人看好他。
最后陆知屿还是走开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极细的光,像是这密闭空间里唯一的出口。可他够不到。他拍不响那扇门,喊不来那个人,所有声音落进这不足十平米的屋子里,都被墙壁无声地吞下去,连回音都不给他。
锁上的门。
密闭的空间。
喊不来的人。
——像深不见底的深渊,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陈峰的那句“白鸽里的所有冤魂,今天都来索你的命了”,他好像看到了他们。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指尖,那拍门拍到红肿的指尖。然后是手腕,是手臂,是整条脊椎,是膝盖。他滑坐在地上,背抵着那扇将他与世界隔绝的门,却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下坠,下坠进某个更黑、更冷、更无路可逃的地方。
记忆的涌泉在这一刻决堤。
不是涌来。
是砸下来。
——“放我出去——我没病——放我出去!!!”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更年轻,更尖利,更绝望。从某一个他拼命想要掩埋的岁月深处,破土而出。
——“他就是个疯子,给我按住他。”
姜淮海的声音。冷静,威严,像在处置一件不听话的货物。
——“加量,给我加量!!!”
针头扎进他血管的时候,冰凉又刺痛。
——“把他的手脚都给我绑了!!!”
绑了。绑了。
皮带勒进手腕,勒进脚踝,勒进十八岁那年所有未出口的呼救,勒进那句永远没能说出的“我要去找他”。
姜洺猛地抱住头。
炉火还在墙上晃,晃得跟当年那场火一模一样。
“救命——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不是他的声音。
是另一个孩子。更小,更尖利,从某扇再也不会打开的窗里,穿过十年光阴,尖声哭喊。
然后是火。
炎炎烈火,舔舐着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舔舐着铁门背后无数声渐弱的呼救。热浪扑面,他却浑身冰凉。他看见火舌从门缝里钻进来,看见那些和他一起被关进去的孩子在火光中挣扎、倒下、再无声息——
你以为你活着出去了。
其实你早该下地狱了。
他蜷缩在门后,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肩膀剧烈颤抖。他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这扇门是可可西里管护站的门,还是那扇他从不敢回望的铁门。门外始终寂静。
没有人来。
时间失去刻度。只有心跳撞着耳膜,一下,一下,像钝器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