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09国道 他,不记得 ...

  •   进入西宁地界,偏头痛就没停过。两盒巧克力被他啃掉半盒,两罐可乐见了底。糖分和碳酸,是姜洺对抗头痛的唯一依仗。

      “实在疼就吃片布洛芬,”陈晓峰握着方向盘,语气里满是无奈,“别高反没压住,先把血糖造高了。”

      “我宁愿甜死。”姜洺掰下巧克力塞进嘴里,望向窗外荒寂的草山。

      109国道在青藏高原上无尽延伸,云层压得极低。重型货车呼啸着对向驶过,震得小车微微发颤,路面细碎的颠簸像一把钝锤,反复敲着人的神经。

      “到了地方可别当天就洗澡,你这么暴饮暴食也不行,真不知道你这少爷体质能在这儿撑多久。”

      “安啦,不会死在你前面的。”他说着又拆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陈晓峰瞥了他一眼:“真没你手气绝。急诊科多久没外派了?你一上来就中奖,还抽中青海。从南到北,自己受罪还把我拖来。”

      “这话你念了六天。”姜洺捏扁空可乐罐丢进车门槽,语气轻淡,“是山神指引我来的。”

      “你不是无神论者?”

      “出发前做了个梦。梦里有座覆雪的高山,云雾缠在半山腰。它说——我知你心中所意,你只要选择,定能遂你意愿。”

      陈晓峰嗤笑:“一个梦就让你信神了?”

      “没有,我自然不信。”姜洺的声音很轻,“可有些事,不亲自来试试,怎么反驳它是不是真的。”

      陈晓峰咂了咂嘴,没再追问。姜洺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的寒意勉强压住太阳穴的胀痛。他皱紧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主任职位,是想逃开那个困住他十年的、没有陆知屿的南方。窗外的荒芜,在视线里微微晃动。

      “吱——!”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宁静。巨大的惯性把姜洺狠狠甩向前方,安全带勒进肩膀,额头“咚”一声重重磕在玻璃上。

      “我靠!”陈晓峰死死稳住方向盘,车子在狭窄路面晃了晃,才惊险停稳。

      “怎么了?”

      姜洺捂住额头,眼前阵阵发黑。他顺着陈晓峰的目光望去——五十米外,一辆黑色SUV与军绿色皮卡斜堵在路中央。三名身着迷彩的军人持枪而立,两名男子抱头蹲在地上。其中一名军人朝他们走来,步伐沉稳,目光如刀。高原狂风卷起他的衣角,阳光落在枪管、冷峻的面容,还有肩章上两道杠两颗星的军衔上。

      姜洺推开车门,高原寒风蛮横涌入。强烈的眩晕让他身形一晃,只能死死抓住车门框,高反的虚弱在此刻暴露无遗,嘴唇泛着青紫。陈晓峰迅速下车,下意识站到姜洺侧前方。

      那名军人停在三步之外,目光扫过姜洺额角的伤、苍白的脸,又落在陈晓峰绷紧的下颌线上。

      “你们是一伙的?”

      陈晓峰上前半步:“不是!我们是援医的,从海市来,去格尔木报到。”

      核查身份,签字放行。陈晓峰松了口气,转身正要拉车门,却发现姜洺依旧僵在原地,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军人比陈晓峰更早察觉,眉头微蹙,上前两步,声音少了几分冷硬:“这位同志,是不是不舒服?”

      他离得近了。那声音带着记忆深处独有的音色,穿透姜洺耳中的嗡鸣,直抵心脏。

      姜洺浑身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

      没有风沙阻隔,没有帽檐阴影。两人的目光在稀薄冷冽的空气中猝然相撞。姜洺在那双熟悉却盛满陌生审视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极细微的凝滞。对方冷硬的面部线条顿了顿,握枪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沉默席卷,只剩狂风呼啸。

      然后,他看见对方嘴唇微动:“同志,你很不舒服吗?”

      就是这一声。强忍许久的恶心、高反的眩晕、胸闷、头痛,瞬间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哗啦——”他猝然弯腰,呕吐物尽数倾泻在对方的作战靴和迷彩裤腿上。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陆知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他抬起头,声音低哑:“你……”

      姜洺这才后知后觉地看清那张脸。那道笔挺的身影,那肩线轮廓,哪怕藏在迷彩服下,也熟悉得刻进骨血里。

      是陆知屿。

      是他整整十年,不敢想、不能提、忘不掉的人。

      姜洺不知道的是,在他僵在原地、拼命说服自己“认错人”的那几秒里,陆知屿的目光已经扫过了他的脸。那只握枪带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认出了他。从那双永远带着疏离、却在看见他时会微微泛红的眼,从那张哪怕狼狈也藏不住清冷底色的脸。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陌生的故人。也像看着自己守在这片无人区十年,唯一的执念。

      管护站是一排低矮砖房,牛粪炉烧得正旺,空气里混着灰尘、烟草与淡淡的酥油味。姜洺被按在旧木椅上,裹着陈晓峰找来的毯子,依旧止不住发冷轻颤。额头的红肿、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让他狼狈到了极点。

      陆知屿沉默走来,手里端着旧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气。他弯腰,将杯子递到姜洺手边,动作生硬得像是在完成任务。“酥油茶,甜的。”声音比户外低了些,却依旧没温度,像高原的冰。

      姜洺伸手去接。就在手指快要碰到杯壁时,陆知屿忽然开口,带着自嘲的生硬试探:“我恶心到你了?没想到,你会对我有这么大的生理性反应。”

      姜洺的手指猛地蜷缩。他清楚,自己是高反、撞击与情绪波动叠加才吐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这句话落在他敏感的神经上,只剩冰冷的嘲讽。旧日的隔阂、不告而别的怨怼、此刻重逢的荒谬与难堪,瞬间压过身体不适,化作尖锐的刺痛。他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视线,声音干涩平板:“实在不好意思。”

      陆知屿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挪开目光,就那样看着他全副武装的防御姿态。炉火跳跃,映亮他深邃的五官,也映亮他眼底复杂难辨的神色——不是嘲讽,是被强行克制的、固执的探究。

      “为了什么不好意思?我再确认一下,从证件登记信息看,你叫姜洺,是海市来的援医医生,对吗?”

      姜洺喉咙发紧:“……是的。”

      他,不记得我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空气凝滞,连炉火声都轻了几分。陈晓峰在一旁疑惑地看了眼两人,明智地没有插话。

      姜洺握着搪瓷杯的手指收紧,指尖泛白。他借着喝酥油茶平复心绪,声音稳了几分:“道歉,自然是因为弄脏了你的衣服。”

      “从海市来到青海援医,姜医生看着这样瘦弱,肯定是十分热爱自己的职业了。”

      这话让姜洺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抬眸看向眼前人:“是呀,当然是因为热爱才选择的。中校,任何人做任何事,本就该出于热爱。”

      陆知屿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重量:“姜医生,请你一直保持这份热爱,不要变了心。”

      ——不要变了心。

      姜洺的手猛地一颤,热茶溅出杯沿,手背烫得发红也浑然不觉。他缓缓抬起眼眸,眼底的情绪被他压得严严实实,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陆中校说得对。对于热爱的人或事物,本就不该变了心。”

      陆知屿猛地别开眼,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像是在平复某种莫名的烦躁。

      “时间不早了,你们在站里凑合一晚,明早再走。我让人安排宿舍。”

      “我们俩住一间就行。”陈晓峰随口接了句。

      陆知屿转过身正要走,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没立刻应声,偏头扫了眼陈晓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随即落回姜洺身上,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尾音却压着点别的什么:“站里都是单人床,两个人睡不开。”

      “没事,”陈晓峰半点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还在自顾自说,“他睡不好,没法一个人待着。要是有多的被褥,我在旁边打地铺也行。”

      陆知屿看着他。“他睡不好”——这话说得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也早就习惯了的事实。好像他陪着姜洺熬过很多个失眠的夜,好像他才是那个应该守在旁边的人。陆知屿没立刻接话。他站在门口,逆着炉火的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片刻后,他才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嘲讽裹着冰:“青海夜里零下几十度,我还是头一回见主动要打地铺的。姜医生还有要人陪睡的习惯?”

      姜洺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刺,但不明白这刺从何而来。他也不打算接这茬,既不否认,也不辩驳,只抬眼平静地看着他:“麻烦陆中校了。”

      陆知屿差哨兵送来了三床叠得棱廓分明的军绿被褥,带着库房里干燥的尘土气,往门口一放便没了动静。陈晓峰抱着被褥进了宿舍,屋子窄小简陋,一张窄单人木床靠墙搁着,床板硬实,墙根还堆着半袋干牛粪。他先给姜洺把床铺得严实,两层褥子垫得厚实,又掖了掖被角,才拎起自己那床,弯腰往地上摊防潮垫。

      “别铺了。”姜洺坐在床沿,身上还裹着半条毛毯,声音还带着高反后的哑意。他身形清瘦,单人床虽窄,挤下两个成年男人倒也勉强容得下。“床上还能睡,地上太凉。”

      陈晓峰也不推脱,索性将三床被褥都铺在了单人床上,两层厚褥子垫得扎实,生怕硬床板硌着他。他深知姜洺体虚畏寒,高原上本就难熬,哪敢真让他沾地受凉。看着他来来回回忙活,把窄小的床铺收拾得妥帖,姜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松弛笑意:“还得是陈生靠谱,离了你我可怎么办。”

      “咚咚。”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屋里的轻松。

      姜洺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高反的眩晕还没褪去,脚步略有些发虚。他拉开木门,屋外的寒气瞬间涌进来,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站在门口的是陆知屿。他身上还带着执勤的风雪气,军大衣肩头落着薄雪,眉眼冷硬,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陆中校。”姜洺敛了笑意,声音淡下来。

      “这里是无人区,晚上没什么事就早点休息。”陆知屿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目光却越过他,极快地扫过屋里那张铺得满满当当的单人床,又迅速收回视线,公事公办地补了句,“活动范围只限站内,别的地方不要乱走动。”

      “知道了。”姜洺语气淡得像窗外的落雪。

      陈晓峰见状连忙从床边起身:“陆中校,正好跟您打听下。我们车油箱剩的油不多了,明早怕是撑不到格尔木市区,这附近有没有能加油的地方?”

      陆知屿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往前一百二十公里才有正规补给站,就你们油箱里那点余量,跑不到半路就得趴窝。”他顿了顿,公事公办地补了句,“站里有备用的-35号柴油,明早我让哨兵给你们加满。夜里零下三十度,普通柴油容易结蜡堵油路,别随便打火启动。”

      话说完,他的目光又不受控似的落回姜洺脸上——对方裹着厚毛毯站在门边,唇色干裂发白,肩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喉结无声滚了一下,到了嘴边的“高反厉害就喊人”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早点休息”,便转身融进了屋外呼啸的风雪里。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姜洺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门板透过来的凉意。他垂下眼,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头晕得一阵阵发沉,他扶着墙慢慢挪回床边,刚要坐下歇口气,门“砰”的一声又被撞开了。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屋里的油灯晃了晃。进来的是个年轻哨兵,帽檐和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脸上冻得通红,语气急得发颤:

      “姜医生,陈医生,对不住打扰了!刚巡山队传来消息,早上逃跑的盗猎者又闯进无人区了,交火的时候有个队友受了伤,往山里撤的时候走散了,现在人还没找到,情况不明。站里卫生员跟着另一队出去了,实在缺人手……不知道二位,能不能帮帮忙?”

      姜洺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伸手抓过靠在墙角的医药箱,指尖因为高反还有些发颤,动作却半点没迟疑:“人大概在哪个方位?受伤情况清楚吗?有没有带定位设备?”

      “哎你慢点!”陈晓峰赶紧上前扶住他,眉头拧成一团,“你高反还没缓过来,头不晕了?这大半夜风雪交加的,进山多危险啊,我去就行了,你留下休息。”

      “救人要紧。”姜洺掀开药箱快速清点里面的止血、抗冻和消炎药品,语速很快。

      今晚铺好的褥子,用不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09国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