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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看星星 “没事,他 ...

  •   回到村里,姜洺半分没歇,换上白大褂便照常接诊。

      经了昨日吉妮的事,村民对两个外来医生心底仍存芥蒂。只是陆知屿当众撂了话,说定会将盗猎逃犯抓捕归案、给全村一个交代,众人碍于管护站的情面,没再刻意发难,只是神色间总带着几分疏离,问诊时也多了份拘谨。

      姜洺远远见过吉妮一次。姑娘挎着竹篮沿墙根走,眼角余光扫见他的白大褂,脚步猛地一顿,随即低着头绕去了另一条巷子,全程没敢抬眼。她如愿留在了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上,可姜洺心里清楚,那些流言与成见早已钉了下去,像嵌进骨缝的沙砾。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怕是再难过得顺遂安稳了。

      忙完诊疗,姜洺像是为自己内心找到了栖息地,他习以为常的想要去靠近那个身影。

      连续三天都奔到了那个地方。

      比亚迪车灯照进前方的黑暗,荒原在两侧沉睡。他开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沉,久到他把车停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然后——

      睡着了。

      “咚咚……”

      指节叩击车窗的闷响,穿透沉滞的睡意。

      姜洺在一阵下坠般的恍惚里挣扎着睁眼,视线模糊,意识像浸在冰水里,缓慢上浮。他花了片刻才认清自己身在何处——驾驶座上,身体因长时间蜷缩而僵硬发麻,车窗内侧凝着一层白雾,外侧是凌晨三四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寒气。

      没有月光。

      这个时辰,连星辰都隐匿了,天地间只剩一片吞噬一切的墨黑。而在这片漆黑与车窗之外,一道身影,如同从夜色里凝结而成,沉默地立在车旁。

      是索朗。

      他裹着厚重的军大衣,领子竖起,脸颊在幽微的光线下更显黝黑,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他微微弯腰,脸凑近车窗,试图看清里面,眉头疑惑地蹙着。车内仪表盘那点幽绿的光,映亮他带着高原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不解与担忧的眼睛。

      姜洺的心脏骤然一缩,随即慌乱地狂跳。

      他彻底清醒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尴尬与无措。

      自己居然睡着了。

      凌晨四点……竟然在这里睡到被索朗发现?

      他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是值夜,还是准备出早勤,还是把自己当成了可疑人员?

      索朗看见车窗后的人动了,知道他醒了,像是松了口气,眉头却依旧没展开。他退开一点,用手套擦去玻璃上的霜雾,让视线更清晰,再一次抬起手,用指节轻敲车窗。

      “咚、咚。”

      这一次的声响少了试探,多了明确的唤醒意味。索朗的脸在擦净的玻璃后清晰起来,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可隔着玻璃与凌晨的寂静,姜洺只看见他的口型,听不清内容。索朗的神情里,混着关切与“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茫然。

      姜洺喉咙发干,羞耻与隐秘行踪被撞破的窘迫让脸颊发烫。他手忙脚乱地坐直,酸痛的脊椎发出轻微的抗议,慌忙按下车窗键。

      “嗡嗡——”

      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凌晨荒野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激得姜洺一抖。同时,索朗的声音清晰传进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困惑:

      “姜医生?!怎么会是你!你怎么睡在这儿了?大半夜的,多冷啊!出什么事了吗?”

      姜洺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舌头却依旧打结,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与显而易见的尴尬:“啊,索朗……我、我就是……想过来看看星星,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他边说边下意识抬头望向漆黑一片,话一出口,姜洺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看星星?凌晨四点的天空,连颗星子都没有。

      “咳……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没事,真没事。”

      他的笑声干巴巴的,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突兀。为了掩饰,他手忙脚乱去按车窗开关,想把这窒息的尴尬与寒风一同关在外面,却不小心按成了全降。车窗“嗡”地一下完全落下,更多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凌乱,也吹得索朗眯起了眼。

      索朗并未多想,只当是初来高原的外人,对这片天地怀着莽撞的好奇,才半夜晃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只是出于善意再次叮嘱:“姜医生,这里晚上不安全,风大,气温说降就降。你要是想散心,也得多注意安全,这么睡在车里,万一冻着了,或是车子出问题,可怎么办?”

      “是是,是我大意了,瞎溜达。”姜洺连忙附和,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他脸颊发烫的对话,“我这就走,不耽误你。”

      他转身去拧车钥匙,想借引擎的轰鸣掩盖尴尬,迅速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

      “咔嗒……咔咔……”

      钥匙拧动,仪表盘灯闪烁几下,只传来一阵无力沉闷的声响,引擎毫无启动的迹象。

      姜洺愣住,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死心地再试一次,甚至用力踩了踩油门。

      “咔咔……咔……”

      依旧是令人绝望的虚弱声响,在寂静的凌晨荒野里格外刺耳。车子像一头冻僵的野兽,死死趴在路上,纹丝不动。

      打不着火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姜洺最后一点维持体面的侥幸。他僵在驾驶座上,手指还停在钥匙上,羞窘、尴尬、荒谬的无助交织在一起,几乎想把自己埋进座椅。

      车窗外,索朗显然也听出了不对,往前凑了凑,关切地问:“怎么了姜医生?车子打不着了?”

      姜洺深吸一口凌晨的寒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却仍藏不住挫败与无奈:“……好像,是打不着了。”他顿了顿,几乎能想象自己此刻有多狼狈,“可能是夜里太冷,或是……哪里出了点问题。”

      真是雪上加霜。

      从一个蹩脚的“看星星”借口,直接变成车子抛锚在管护站门口,还在凌晨三四点,被管护站的人撞了个正着。

      索朗“哦”了一声,脸上没有半分嘲笑,反而立刻露出务实关切的神色。他绕着车子走了一圈,看了看轮胎,又弯腰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仪表盘:“高原晚上温度太低,车要是没预热,或是电瓶不行,很容易冻得打不着。”他直起身,“姜医生你别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推一下,或是……我去叫中校来看一下?他对车最熟,工具也全。”

      叫中校?

      陆知屿?

      姜洺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不用”。

      可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我就是来看他的,但我不想让他知道。

      可眼下的局面,早已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总不能真在冰天雪地里坐到天亮,也不能指望索朗一个人把车推着。

      “……那麻烦你们了。”

      最终,他只能干涩地吐出这几个字,认命般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寒意沁入骨髓,连同那份无处躲藏的难堪。

      索朗见他脸色难看,提议道:“你要是不急,先下车,跟我回屋里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满是体贴。可落在姜洺耳中,却像一道无法抗拒的指令,将他推向那个既渴望又畏惧的近距离接触。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的妥协。

      “……麻烦了。”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再次席卷而来,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腿脚因久坐与低温麻木,落地时微微踉跄,他连忙扶住车门框。

      索朗伸手虚扶了一把:“小心点,路滑。”

      说完便在前面带路,朝着管护站那几栋黑黢黢的建筑走去。

      “姜医生,你胸口没事吧。”索朗还记着那一脚的事,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事,他没使劲,已经不疼了。”姜洺说。

      索朗扶着他往院外走,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沉默了几步,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点怕被误解的恳切:“姜医生,希望你不要因此讨厌我们中校。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姜洺没说话,索朗便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渐渐稳了,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方式去描摹那个他追随了多年的中校。“他有能力去更好的地方,有军功、有资历,随便往哪里调都是升。可他不走。不是走不了,是不肯走。”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个外来的医生听懂,“这片苦寒的无人区,他一头扎进来,日日夜夜守着,一守就是八年。”

      姜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八年。

      方才还绕在舌尖的那点“庆幸”像被冷风骤然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的情绪。他想起管护站那排低矮的砖房,想起雪夜里那道替牧民追回羊群的身影,想起陆知屿用藏语压下全场时从容笃定的侧脸。那个人从来不是没有选择,是选了最难的路,然后把最好的岁月都埋在了这片风雪里。

      “他不是冷酷的人,”索朗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裹着高原夜风的凉意,也裹着一个士兵对自己长官最朴素的敬重,“他是热爱这片土地的。我们都很敬佩他。”

      姜洺没接话,只抬眼望向不远处亮着灯的窗口。昏黄的光在寒雾里晕开一团软边,像谁揣在怀里的一点温。他望着那点光,良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管护站越来越近,院子里熟悉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索朗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直接推开。一股混着煤炭、烟草、皮革与男性生活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室外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

      暖意瞬间包裹了他,却也让他在明亮的灯光下,更加无所遁形。

      而在这暖意里,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晒过阳光的军装、淡淡的烟草、还有某种独属于那个人的、刻进记忆深处的味道。

      姜洺的呼吸顿了一瞬。

      “中校,是姜医生来了。他过来看看星星,结果车在外面打不着火,冻得够呛,我带他进来暖和暖和。”

      索朗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自然又平常。

      姜洺站在门口,一时迈不动脚。灯光从屋内倾泻而出,在他脚前投下一小片光晕。他能感觉到,屋内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跨过那道门槛。

      陆知屿拿着地图的手没动,但指节在纸面上极轻地收了一下。地图边缘压出一道不起眼的折痕。他垂下眼帘,将地图慢慢卷拢,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惯常的平静,就这么直直望向刚进门、一身狼狈的姜洺。

      暖意瞬间包裹了姜洺,却也让他在明亮的灯光下,更加无所遁形。他下意识抬眼,目光几乎立刻捕捉到那个坐在简陋方桌旁的身影。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与风尘,作训服领口微敞,灯光下脸庞轮廓分明,比上次在急诊大厅更显冷硬,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连轴转的疲惫。

      “陆中校,”姜洺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寒冷与紧张而紧绷,“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他试图站直,可冻僵的身体与内心的局促,让动作显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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