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另有目的 “你一直 ...
-
陆知屿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手里的地图放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从姜洺冻得发白的脸、微乱的头发、他此时身穿一件燕麦色的圆领羊绒衫外套搭配深黑色羊绒混纺大衣,从他沾着尘土的衣裤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他躲闪的眼睛上。
短暂的沉默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弥漫,只剩炉火噼啪轻响。
然后,陆知屿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姜洺那层薄薄的掩饰:
“跑过来这边看星星?”
这话听着自然,像是在重复索朗的话,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与那双平静无波却洞悉一切的眼睛,让这句话充满了不言而喻的审视,还有一丝极淡、几乎抓不住的嘲讽。
姜洺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发烫。
他张了张嘴,那句拙劣的借口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陆知屿这样的目光下,任何掩饰都显得徒劳又可笑。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泥灰的白色板鞋,喉咙干涩地滚动一下,最终只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也算是认输。
屋内的沉默被索朗打破。
他丝毫没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紧绷,只觉得姜医生冻坏了,得赶紧取暖。他手脚麻利地从炉子上的水壶里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快步走到姜洺面前,把杯子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姜医生,别客气,快坐下喝口热水暖暖,看你手冻的。”索朗语气真诚,带着高原人独有的直率,又顺手拉过一把空椅子,用袖子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坐这儿,靠炉子近,暖和。”
姜洺被动接过搪瓷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灼着冻僵的指尖,带来一阵刺痛的暖意。他低声道谢,被索朗半按着肩膀坐下。位置正好在炉子边,离方桌旁的陆知屿不远不近,约莫三四步的距离。
炉火跳跃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稍稍驱散苍白,却让他低垂的睫毛与紧抿的唇,在光影里更显清晰。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热水,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阵战栗的暖意,却丝毫缓解不了内心的僵硬与无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知屿的目光没有移开。
那道视线像实质一般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屋内的一切声响——炉火噼啪、索朗的脚步声、门外隐约的风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与那道沉默的注视,被无限放大。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东西。热水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暂时模糊了对面那个人的脸。
索朗安顿好姜洺,又转向陆知屿,语气轻松:“中校,姜医生的车估计是冻着了,打不着火。等天亮点再去看看?”
陆知屿这才将目光从姜洺身上移开,看向索朗,简短地“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索朗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看向捧着水杯、依旧僵硬的姜洺:“姜医生,我得去执勤了。你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要是不嫌弃,一会儿可以去我床上躺会儿,我看你在车里睡着了,应该累了。”
这话真诚恳切,全然是对受困客人的直接关照。姜洺连忙抬头拒绝:“不用了索朗,我在这儿坐着等就好,不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索朗摆摆手,“姜医生别客气。”
话音刚落,他干脆转身,一把拉开那扇抵御寒风的厚木门。凌晨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炉火猛地摇曳。索朗侧身闪出门外,只丢下一句含糊的“我先去了”,门便在他身后“砰”地关上,干脆利落,没给姜洺留下半点推辞的余地。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炉火不甘寂寞的噼啪声,还有门轴闭合后细微的吱呀余响。冷风带来的激灵过后,是更深、几乎令人窒息的暖意,以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清晰无比的空旷。
短短一分钟的沉默,在炉火的声响与无声的紧绷里,被拉得无比漫长。姜洺几乎能数清自己慌乱的心跳,就在他以为这场沉默的煎熬会持续到天亮时——
陆知屿突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
椅腿与粗糙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他没看姜洺,也没说话,径直转身,几步走到门边,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再度灌入的寒风与晃动的炉火光影。
姜洺彻底愣住,捧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完全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是厌烦了?不想和他共处一室?还是……?
他还没理清混乱的思绪,没片刻功夫,门又被推开。
陆知屿回来了。
他已经穿上厚重的作训外套,拉链拉到下颌,手里还拿着一件更厚实的深色棉服。他没有完全走进来,只立在门口,屋内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寒冷黑暗。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依旧僵坐的姜洺身上,简短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过来。”
姜洺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旁边的凳子。他顾不上疼,放下水杯,有些踉跄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近前,陆知屿将手里的厚外套直接递给他:“穿上。”
姜洺低头看了看,这是陆知屿的外套,他迟疑一瞬,可在陆知屿平静却坚持的目光里,还是接了过来,默默套在自己单薄的衣服外。外套带着余温,更重要的是,能挡住即将面对的室外严寒。
陆知屿见他穿好,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姜洺连忙跟上。
可陆知屿并没有走向姜洺停车的空地,而是拐向管护站侧面一条被踩出来的、通往后方山坡的小径。姜洺不明所以,却只能裹紧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山坡不矮,坡度也陡,冻土坚硬打滑,枯萎的草茎在靴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凌晨的风毫无遮挡,比下面更凛冽,像刀子刮在脸上。陆知屿走得极稳,步伐适应地形,速度却不慢。姜洺跟得吃力,呼吸很快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爬到坡顶,姜洺微微气喘。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管护站零星的灯光,更远处是他停车的黑暗,以及无垠沉睡的荒原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夜里向天际蔓延。
陆知屿在一块背风的大石旁停下,转过身。
寒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深邃的眼。他望向下方姜洺停车的方向,再看向喘着气的姜洺,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字句如冰锥般尖锐:
“你知道,擅自非法闯入保护区,会面临什么吗?”他不等姜洺回答,径直续道,“按《自然保护区条例》,你不仅会被罚款,情节严重的,还要追究刑事责任。”他向前迈一小步,军靴碾碎冻土,“你说你是来看星星才闯入的?”
他微微偏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相信,只有冰冷的审视:“姜医生,这里是可可西里边缘保护区核心缓冲带,夜间禁止任何无关人员与车辆进入。你的车停在那个位置,”他朝下方黑暗处示意,语气愈发沉冷,“离盗猎分子可能活动的沟壑不到三公里,离狼群最近的观测点不到五公里。这里夜里气温能骤降到零下二十多度,车辆故障、燃油冻结、遭遇野生动物甚至不法分子的风险——这些,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难道从来没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探照灯般锁住姜洺躲闪的眼,声音压得更低,穿透力却更强:
“而且,你不是第一次来。基于你出现的时间、地点,还有这套完全站不住脚的说辞,我有权——也确实在——怀疑你另有目的。”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迈开步伐。
不是转身离开,而是一步一步,朝姜洺走近。
军靴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闷响,在寂静的凌晨山坡上,像敲在人心头的鼓点。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姜洺的脸,那里面不再是公事公办的严厉,更翻涌着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混着疑虑、责难,还有某种更深沉、难以名状的情绪。
姜洺被他的指控与步步紧逼慑住,下意识向后退。
一步,两步……山坡本就不宽,身后不远便是陡峭的边缘,黑暗中看不清坡度,可脚下碎石的滑动与风声的呼啸,已昭示着危险。
陆知屿没有停步,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步伐与压迫的距离。
姜洺退得慌乱,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寒意与凛冽气势。直到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一晃,他才惊觉自己已退到山坡边缘,再往后,便是倾斜的坡面与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被迫停住,后背僵直,寒意从尾椎窜上头顶。
身前,是陆知屿近在咫尺的高大身影,几乎挡住所有光线与风,只留下一片更具压迫感的阴影,与那双在昏暗中异常锐亮的眼睛。
风声呼啸,卷起两人的衣摆。
陆知屿在极近的距离停下,没有再逼近,也没有退让。他垂眼看着姜洺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与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而危险:
“现在,姜医生。告诉我,你深夜独自驱车潜入核心缓冲带,停在那个隐蔽又危险的位置——你到底,想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两人之间狭窄冰冷的空气里,也砸在姜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身后是未知的陡坡与黑暗,身前是旧日恋人如今冷硬如铁的逼问。那盒水果糖带来的微弱甜意,与这些日子小心翼翼的守望,在这场严峻的对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一直知道我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