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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创口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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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趟来青海本就是援医,每周至少一次下乡巡诊是定例。要是只守着医院坐诊,在海市就够了,犯不着千里迢迢跑过来。这一次的巡诊点,定在了昆仑山脚下的艾曲库隆村。
清早出门前,卓玛阿妈特意熬了蕨麻粥,姜洺爱极了这股清甜软糯的滋味,一口气连喝了两大碗。他素来是这性子,遇上喜欢的东西总忍不住纵容自己吃到尽兴,结果车子刚盘上盘山公路,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一路上吐得停不下来。
陈晓峰看着他把塑料袋挂在耳边上、脑袋歪靠车窗的狼狈样,又好气又好笑,趁机又提回海市的事:“少爷,你来还不到半个月,身子就没舒坦过。要不,咱们申请回海市吧?”
“呕……”姜洺压着喉咙里翻上来的酸意,哑着嗓子怼回去,“你前段时间不还说,已经喜欢上这儿了吗?”
“我总得是心疼你的嘛。”
车子抵达艾曲库隆村,停在村口一处简陋的土坯院落前,这便是他们此次巡诊的落脚点。
村支书早安排了人接应,姜洺强压下一路颠簸加高原反应翻上来的胃里不适感,跟着陈晓峰往下搬诊疗器械。等东西都归置妥当,两人跟村支书对接完后续巡诊安排,人刚走,姜洺抬眼就瞥见了院门口站着的年轻姑娘。
她攥着布衣角在晒得发白的土路上来回蹭着鞋尖,频频往院里探头,眼神里带着点急色,又透着怯意,踌躇了好半天,脚指头都抠进了浮土里,也没敢跨过那道半人高的土门槛。
姜洺擦了擦手背上沾的灰,没让陈晓峰搭手,自己迈步朝门口走过去。高原风硬,刮得他耳根发疼,他放轻了脚步,在离姑娘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询问,“你找人吗?”
“你们是医生?”姑娘开口虽然夹带着本地口音,吐字却很清晰。
“是的,我们是刚从市里面过来巡诊的医生。”
“能帮我看看一个人吗?”
“是生病了吗?”姜洺把急救背包放好。
“是的,看上去,实在是很不舒服,村里也只有派人过来诊疗的时候,才有医生,路途遥远,他又不愿意去市里医院看。”姑娘绞着衣角,语气带着恳求。
姜洺当即会意,背上包就要走,陈晓峰伸手拦住他,“我去就行了。”
“我去。”姜洺说,“你得整理东西。”
比起留下整理,姜洺更愿意去给人看病,所以他已经把算盘打响了。
陈晓峰笑笑,知道他的算盘,也没指望他来整理,他想去,就由他了。
来的路上,吉妮已经把事情原委小声说了个大概。
她半个月前进山采蕨麻,在背阴的乱石坳里撞见了这人。当时他腹部豁着一道深口子,满身是血,人已经半昏过去了。瞧着像是懂些医理,硬撑着给自己处理了伤口、敷了土草药,就这么捱了近半个月。他死活不肯去山下的医院,吉妮也不敢让村里人知道自己捡了个陌生男人回家——阿爸阿妈都在远牧点,家里就她一个人。本想着养养能好,谁知这人烧得一天比一天重,今早连睁眼都费力气,她实在怕人就这么没在家里,正巧听说有城里来的巡诊医生,才硬着头皮找了过去。
姜洺跟着吉妮穿过艾曲库隆村坑洼的土路,拐进村尾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内光线昏暗,窗纸蒙着厚厚的尘,空气里浮着藏药苦涩的气味。靠墙的毡垫上蜷着个男人,裹着厚厚的旧棉被,面色苍白里泛着病态的潮红,眼窝深深陷下去,呼吸粗重又急促。姑娘蹲到毡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说带了医生过来。
没见有反应。
姜洺一眼便辨出人已陷入高热昏迷,唤都唤不醒。他猛地掀开棉被,一股腐脓的腥臭味瞬间扑面而来。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伤口严重感染、组织坏死的气味。
方才一路吐得胃里发空,这股秽气直冲喉头,他下意识偏过头,太恶心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才强压下翻涌的呕意。
“这么臭,你怎么让他留在这那么久的。”
他语气沉了些,带着医生见了延误病情的本能急切,手下却已经利落地拆开急救包,往手上套无菌手套。
吉妮缩在墙角,脸白了大半,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声音细得发颤:“他……他说不能去医院,自己会治。我阿爸阿妈不在家,我也不敢跟村里人说……”
小姑娘眼圈通红,半个月的担惊受怕堆在一块儿,被这一句问得差点掉泪。
姜洺没再多言责备。他屏住呼吸,小心揭下男人腹部胡乱缠着的脏布条——伤口深得吓人,边缘已经溃烂发黑,黄白色的脓水混着血往外渗,分明是当初清创没做干净,硬生生拖成了重度感染。
姜洺持镊子小心剔除创面周围的坏死组织,眉头却悄然蹙了起来。
伤口溃烂严重,边缘早已水肿外翻,原始损伤形态被脓苔糊得模糊,可仔细辨去,却处处透着蹊跷。若是进山失足摔落,该是大面积擦伤、挫裂伤,创缘参差不齐;若是遇了野兽,该有齿痕与撕裂创面,创口多是不规则的撕扯状。可这处伤口虽烂得深,核心创口却窄而收束,创底纵深往里走,反倒有几分锐器直刺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捅进去的。
他指尖顿了半秒,没作声,也没追问吉妮。眼下控制感染、退热救命是首要,至于这伤口的来历,以及这人藏着的底细,都得等人醒了再说。
昏迷中的人像是感知到了疼,眉头狠狠蹙了一下,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清创完毕,无菌敷料贴妥,姜洺直起身,将用过的器械逐一收进急救包。他从药盒里拣出抗生素与退热片,按每日剂量分好递向吉妮,声音带着点刚压下呕意的微哑:“一天三次,饭后喂。你去找些碎冰,用干净布裹着,敷在他脖子两侧、腋下和腹股沟,烧退得快。每次敷一刻钟,隔半小时再敷。”
他指尖在自己颈侧、腋下轻点了两下,示意准确位置,又抬眼补了句:“伤口别碰水,那些脏布别再往他身上盖。我明天这个时间过来换药。夜里要是烧得更厉害、人开始说胡话,就再过去找我。”
吉妮捧着药连连点头,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红着眼圈一叠声地道谢。
离开回去的路上,姜洺感觉胸口有些闷,却又说不出来不舒服,想着可能是真的被恶心到了。
次日姜洺如约上门,推门时男人已经醒了。高热退了七成,人靠着土墙坐起身,脸上病气还没褪尽,眼神却沉得很。见他进来,既没打招呼也没道谢,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浑身都写着不好接近。
姜洺只当他病着心情差,没往心里去,放下急救包便俯身:“给你换药。”
指尖刚碰到敷料边缘,男人忽然猛地抬眼,目光直勾勾撞过来,像是瞬间想起了什么,眸底翻着说不清的审视与错愕。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滞了滞。那人左脸的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凌厉,黝黑皮肤衬着眼底的冷光,瞧着委实有些慑人。
姜洺手没停,神色依旧平静,只抬眼淡淡问:“怎么了?”
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嗓子哑得发涩,“你是医生?”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姜洺原本就不是心思单纯的人,这个男人处处透着古怪,一张口就像是在查底一样,姜洺警惕性一下子就上来了,“那你叫什么呢。”
“陈峰。”他倒是答得爽快。
姜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搜遍记忆也没找到半分对应痕迹,分明是素不相识。可今日再对上这人的目光,心底又莫名浮起一丝极淡的熟悉感,细究之下却空落落的,抓不住半点头绪。他本身记忆常常是混乱的,也不愿强逼自己费神,见对方报了姓名,便也淡淡开口,“姜洺。”
名字刚落,陈峰忽然低笑了一声。左脸那道刀疤随着笑意扯出冷硬的弧度,反倒比面无表情时更显狰狞,“姜医生,你会每天都过来给我换药?”
“我在这里只待一个星期,这期间,我会过来给你换,恢复得好的话,一个星期的换药时间,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就谢谢,姜医生了。”
这人笑比不笑还难看,客气起来反倒比冷着脸更瘆人。姜洺神色未动,只道:“不需要客气。”
回去的时候,走到院子的门口,刚好碰到吉妮回来,姜洺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个东西,是一块纱布,像包着什么东西。
姜洺看到吉妮一脸疑惑,他做了个嘘的手势,让她不要说出来的意思,然后说,“一个女孩子家,不适合留陌生男子在家里,最好和村里人说一声。”
他没多停留,也没细说缘由——怕屋里的人听出动静起了疑心。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只剩吉妮站在原地,攥着那包东西,后脊慢慢泛起一阵凉意。
——
回到落脚的土院,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姜洺把陈峰的前后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晓峰听得认真,半点没觉得他小题大做。他太清楚姜洺这性子——旁人眼里的多疑,在他看来全是多年跌撞出来的自保本能,从来不是无端猜忌。“有实据吗?要不要报警?”
姜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对面连绵的昆仑山脉上,雪白的山峰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没有实证。这村子太偏,所里人翻山过来得大半天,没凭没据立不了案。他目前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凭直觉觉得不对。”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过去,两个人稳妥些。”
姜洺没应声,仍望着远处的山。风卷着沙土擦过土墙,他语速很慢,一条一条捋着可能性:“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失足摔落,刚好戳在断枝或硬棍上?又或是进山和人起了争执,被锐器捅了?再或者……”
话音骤然顿住,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创面深处的形态——坏死的组织边缘不规则,不像是单方向刺创,反倒像被硬物强行剐蹭、剜挖过。沉默两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专业判断的冷意:
“是枪伤。他自己略懂点医术,拿着刀,生生搅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