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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兜底 对错凭什么 ...

  •   姜洺和陈晓峰分了两户走诊,他蹲在土院的墙根下,正耐着性子教阿妈用消肿药膏。语言不通,他也不多费口舌,只指尖轻点阿妈肿胀发烫的脚踝,再挤一点药膏在自己手背上,慢腾腾打圈揉开,演示力道和手法。

      院角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几道沾着山风与尘土的身影迈步进来,为首那人肩宽腰窄,作训服笔挺,帽檐下的侧脸冷硬利落——姜洺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的药膏蹭到了指缝里,整个人骤然晃了神。

      是陆知屿。

      他像是刚从巡山路上下来,裤脚沾着黄褐色的泥点,肩头落了细碎的草屑,手里还攥着巡护登记本,正偏头跟身侧的索朗低声交代着什么。听见院里的动静,他也抬眼望过来,目光不偏不倚,刚好撞进姜洺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里。

      风卷着沙土擦过土墙,院外传来远处羊群的铃铛声。姜洺指尖微微发紧,有那么一瞬,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原以为回了市区就很难再撞见,以为这昆仑山脚下的村子足够小,也足够偏,没料到重逢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像颗石子投进平静了多日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身旁的阿妈还在说着藏语,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他才猛地回过神,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将药膏递到阿妈手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就按这样,一天涂两次。”

      “中校,是姜医生。”索朗眼睛一亮,抬脚就想上前打招呼。

      “正在执勤。”陆知屿声线平淡,目光只在院中人影上扫了半秒便收了回去,听不出半分情绪。

      索朗脚步猛地顿住,立刻收了心思,规规矩矩站回他身侧。

      姜洺耳尖捕捉到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药膏在指腹晕开一片清凉。他没抬头,也没往门口看,依旧垂着眼,用手势慢慢比划着教阿妈按摩的力道,神色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只有挤药膏的指节悄悄用了点力,溢出的药膏沾在了指缝里。

      陆知屿是跟着村支书入户排查进山安全的,站在院中和村干部低声交代着巡山的注意事项,声音压得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姜洺耳朵里。他全程没再往这边投来一眼,身姿笔挺,神色冷峻,两人像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等交代完事情,几人转身便要走。临出门的刹那,陆知屿脚步微顿,极快地侧了侧头,余光扫过那个蹲在墙根下、白大褂沾了点尘土的身影,随即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姜洺直到院门重新合上,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门口的方向,指尖的药膏早已凉透。

      陈晓峰忙完过来汇合,两人正打算去吉妮家,他随口便道:“我撞见陆中校和索朗了,你见到没?”

      “嗯。”

      姜洺面上没什么起伏,陈晓峰却分明瞧出他眼底压着的低落。他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提议:“咱们正好要去给那个叫陈峰的换药,报警又没实据。陆中校就在村里,真像你说的可能是枪伤,跟他报备一声总归稳妥。”

      姜洺抬眼看向他,神色微动,眸底掠过几分为难,终究还是认可这话,缓缓点了点头。可转念像想起了什么,眉峰微蹙,又立刻摇了头。

      “有什么不妥?”陈晓峰满脸不解。

      “昨天我给了吉妮一点东莨菪碱粉防身,也提点过她跟村里长辈通个气。到现在都没动静,说明陈峰暂时没对她发难,也有可能是我们多想了。”姜洺语速平缓,心思却铺得很细,“这村子偏僻,民风保守,一个姑娘家留陌生男人在家本就容易招闲话,这样子带人进去,极有可能会给吉妮带来麻烦的。”

      他拎起急救包搭在肩上,抬步往外走:“我们先一起去看看先吧。”

      两人还没走到吉妮家门口,远远就望见院外围了黑压压一群村民。姜洺和陈晓峰心头同时一沉,预感不妙,当即快步赶了上去。嘈杂的藏语从人堆里涌出来,句句裹着激愤的怒意。

      姜洺顾不上细究前因后果,第一反应便是挤进去确认陈峰是否还在。他全副心神都系在院内的状况上,抬手拨开身前攒动的村民往院门走,注意力收得太紧,压根没留意到身侧站着的几道身影。

      陆知屿立在人群侧方,目光自始至终锁着那道步履仓促的身影。见姜洺半句不问缘由,径直往院里闯,他眉峰微不可察一蹙,心里已然笃定——这人,分明是知情的。

      姜洺几步冲进屋内,目光飞快扫过全屋。靠墙的毡垫歪在一旁,昨夜拆开的敷料包装袋还散落在地,屋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他进来时沿路特意留意过,并没撞见陈峰,心头登时一沉。

      最坏的预感落了实:人跑了。

      转身刚跨出屋门,一道冷冽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姜洺呼吸微滞,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妥——他方才不问缘由径直闯进屋,无异于当众坐实了自己知情,委实有些莽撞。

      “我就是见他受了伤,才好心收留他的!我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吉妮哭着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攥住姜洺的白大褂下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姜医生,你知道的,你能替我作证的!”

      姜洺伸手扶住吉妮发抖的肩,将她往自己身侧轻轻带了一步,隔开了周围村民投来的猜疑目光。他抬眼迎上陆知屿的视线,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人是我来治的,跟吉妮没关系。她只是好心收留了一个受伤的陌生人。”

      “好心?陌生人?”村支书听得懂普通话,怒意绷在话音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屋,这人是在逃的盗猎逃犯!吉妮,你怎么给你阿爸阿妈交代!”

      盗猎逃犯。

      姜洺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他早有预感这人来路不正,可真听见定论钉死,心口还是掠过一阵难言的滞闷。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来由——明明处处是疑点,理智上早有判断,心底却偏生浮起一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期许,竟希望这个人不是坏人。

      他上前半步挡在吉妮身前,语气平稳却带着分明的回护:“坏人不会把标签写在脸上。吉妮只是出于救人的心,没考虑周全。眼下该把精力放在追捕逃犯上,没必要围着一个年轻姑娘问责。她年纪轻,辨人不清,总该给个余地。”

      “余地?”村支书气得胸口起伏,话音裹着压不住的怒火,“她跟个陌生男人在屋里住了半个月!这不是一句辨人不清就能混过去的!她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没长辈点头、没旁人作证,私自留外男在家,按老辈传下的□□罚锾律,就是坏了门风、坏了村里的规矩!更何况她藏的是盗猎逃犯,是把全村人的安危都搭进去了!”

      他伸手攥住吉妮的胳膊,语气硬得像昆仑山间冻透的岩石:“现在跟我走,等你阿爸阿妈从牧区回来,按规矩赔罪认罚,之后就离开艾曲库隆村。我们这儿,容不下不懂规矩还敢引狼入室的人。”

      “阿库啦,我不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吉妮膝盖蹭着尘土扑过去,额头一下下磕在泥地上,哭腔发颤,“阿库啦,别赶我走。”

      这片土地处处浸着刻入骨髓的信仰与旧规。一个被钉在耻辱名头里的人,早被这片水土滋养出的根深蒂固的念想捆缚着,而不能宽恕自己。

      但在姜洺这种外来人眼里,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他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浸在开放的环境里长大,骨血里带着不肯折腰的傲气——吉妮只是出于善心救了人,没伤天害理,没罪大恶极,凭什么要把尊严踩进泥里,卑微到这般地步。

      他抿着唇上前半步,弯腰就想去扶吉妮的胳膊,想告诉她不必跪,不必认错,救人从不是错。指尖刚触到姑娘沾了尘土的衣袖,手腕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扣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姜洺猛地抬眼,撞进陆知屿沉黑的眸子里。他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作训服笔挺,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挡在他身前的姿态克制又坚决。他没说话,只极轻地摇了下头,眸底压着淡而明确的警示——贸然出头激化矛盾,只会把吉妮推到更难的境地。

      周遭的怒骂、哭求还在耳边翻涌,两人隔着半步距离僵持着。

      姜洺不懂。

      姜洺看着他,眼底的困惑终于压过了连日来所有的小心翼翼。他不懂——不懂这个人明明知道吉妮无辜,明明有身份、有话语权,为什么从头到尾只是站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那个在风雪里替牧民追回羊群的陆知屿,那个能用藏语帮老人翻译病情的陆知屿,此刻像隔着一层冰。

      姜洺腕骨绷得发紧,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压着一股不肯折的劲:“她没有错。”

      可这里的人揣着刻进骨血的信仰与规矩,根深蒂固的观念,从来不是一个外来人三言两语就能推翻的。倘若姜洺再硬往前凑,风头立刻就会转向——他本就是外乡男子,再三替吉妮出头,只会给姑娘平白添上另一桩说不清的闲话,把她推得更难堪。

      陆知屿显然看得通透,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姜洺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这是他们村子该解决的事。”

      这是别人该解决的事情。

      这句话,是姜洺最不能接受的论调。

      对错凭什么由世代沿袭的陈规说了算,而非公理法度?村里人守着根深蒂固的旧念,是被这片水土浸了一辈子,早已习以为常。可陆知屿不同——他身着军装,肩扛星徽,守着这一方疆土与百姓,怎么也能这般漠然,将弱者的困局轻飘飘划作旁人的闲事。

      姜洺抬眼直视着他,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失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分毫不让的锐利:

      “长官,作为军人,保家卫国,为人民服务,保护弱小,是不是职责所在?”

      索朗见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本地人的通透与恳切,又守着军人的分寸:“姜医生,保家卫国、护着百姓安危,是我们的本分,真要是群众安全受了威胁,我们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扫了眼周遭神色仍未平复的村民,声音压得低了些:“可每片土地都有自己传下来的规矩与人情,咱们外人强行干涉,不是帮吉妮,是把她往更难的境地里推。得尊重当地的章法,不能由着咱们的想法硬来。”

      陆知屿始终立在一旁没再开口,只定定看着姜洺紧绷的侧脸,眸色沉沉,显然是默认了索朗的话。

      姜洺喉间发紧。道理他不是不懂,可亲眼见一个姑娘只因一点善心就要受这般折辱,还要被一句“规矩”堵得百口莫辩,他胸口就像堵了块冷硬的山石,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打心底不认这个理。倘若一个地方待得只剩屈辱与折辱,何苦硬要留下来?这般卑微地磕头乞讨,就算勉强留下,流言蜚语也会钉着她一辈子,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日子。

      既然怎样都回不去了,走不就好了。

      姜洺俯身,朝跪在地上的姑娘伸出手,声音清冽,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清晰:“吉妮,跟我走吧。”

      话音落下,周遭骤然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村民们哗然的议论声。吉妮也忘了哭,红着眼睛怔怔抬头,望着姜洺伸过来的手,眼里满是茫然无措。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阿爸阿妈、羊群、毡房,根全扎在这片土地上,她能走到哪里去。

      随之是强力的摇头,她不愿意。

      姜洺的手僵在半空。吉妮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但他的手在高原的风里早已凉透,那点温度落上去,只停了一瞬就被风吹散了。他看着她伏在地上发抖的肩膀,忽然不知道自己伸出去的这只手,是在拉她,还是在推她。

      风吹过院墙,卷起一阵细沙。那些细碎的颗粒擦过他的手背,擦过吉妮磕红的额头,擦过围观村民的衣角,什么都不曾留下。远处传来一声羊铃,叮当一下,又没了。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蜷进掌心。

      “你只管跟我走。”姜洺的手稳稳伸在吉妮面前,语气清冽,压过周遭细碎的哗然,“等你阿爸阿妈从牧区回来,要是愿意,我也能给你们安排新的去处。你救人没有错,用不着跪在这里求谁谅解。”

      他心里清楚,在这偏远牧区他给不了什么名分依仗,可回了海市,凭他的根基,给一家人寻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根本算不上难事。

      “姜洺,你能兜多少底?你确定,所有你觉得对的事、该护的人,你都能负责到底吗?”

      这话并非凭空而起。之前在牧区巡诊那回,周遭本就藏着安全隐患,姜洺却执意就地给牧民手术,半分不肯退让。陆知屿那时便看得透彻:这人面上永远冷静自持,骨血里却埋着一股认死理的偏执——总笃定自己能为所有认定的事托底,能给所有想护的人保障,到头来,往往先把自己架在两难的位置,吃亏的也永远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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