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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垒 有福报的人 ...

  •   姜洺一夜未眠。毡帐里鼾声起起伏伏,他靠着帐壁睁着眼,耳尖始终绷着帐帘的动静,直到天蒙蒙亮,也没等来陆知屿回来的脚步声。清早起身撞见索朗,才从对方嘴里得知,人凌晨接了任务,连夜回站里了。

      昨晚翻搅了半宿的胃疼丝毫没见缓,钝痛一阵紧似一阵地抽着。兜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屏幕亮着程潇阁的名字。他没像躲姜淮海那样视而不见,指尖一划,接了起来。

      “我给你寄了东西,你别不听话,药一定要按时吃。”

      “哥,我自己也是医生,我……”

      “阿洺,你又忘了是不是?”程潇阁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字字沉得压人,“就是不听话,上一次,你人都已经糊涂了,还把房子都烧了,差一点人就没了。”

      胃疼猛地一抽,像有只手攥着胃壁狠狠拧了一把。姜洺指尖骤然发凉,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半晌才哑着声应:“……我知道了。”

      程潇阁守了他十年,光听声音里那点发飘的气音就觉出不对,语气瞬间绷紧:“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姜洺曲起指节抵着上腹,慢慢揉了揉,语气放得轻描淡写,“昨晚吃得多了点,胃有点不舒服。”

      “你根本适应不了那样的环境。”程潇阁的声音带着急意,当机立断,“我现在就去帮你申请,你马上回海市。”

      “什么时候。”

      听见“回海市”三个字,方才一阵紧似一阵的胃疼竟像骤然凝滞了。姜洺的语气瞬间褪尽了方才的温软,冷得像结了层薄冰,“什么时候,你才能不替我做决定。”

      那句近乎刻薄的“你算我什么人”已经冲到了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念头冒出来的刹那,他自己先心头一凛——这股不受控的尖锐戾气,分明是情绪要脱缰的征兆。他闭了闭眼,指尖死死抵着上腹,强压下胸腔里那点病态的躁意,再开口时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带着疏离的分寸感。

      “哥,你不用替我操这么多心。你最近不是在忙晋升市委员的事吗,专心忙自己的工作就好。我没事的。”

      “那你一定要记得吃药。”程潇阁听出他的躁意,不能逼他,只能顺着他。

      话一出,姜洺立即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在帐壁边又坐了片刻,等那阵尖锐的戾气彻底从指尖褪下去。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还堵在喉咙口,噎得他胸口发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忽然有些后怕——不是因为程潇阁的话,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差一点就没控制住。他闭了闭眼,把手机攥紧又松开,反复两次,才感觉掌心恢复了知觉。

      就在这时,陈晓峰掀帘进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风。姜洺抬起眼,看着对方被晨风吹得微红的脸,忽然觉得庆幸——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在他面前不需要控制,也不需要解释。

      陈晓峰刚刚洗漱完,进来帐中,转头就看见姜洺弓着背,指节死死抵在上腹,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连忙快步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事,昨晚吃杂了,胃有点不舒服而已。”姜洺强撑着直了直身子,话音刚落,胃里又是一阵抽疼,冷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唉都怪我,昨晚顾着玩没盯着你。”陈晓峰又急又自责,扶着人的手都放轻了力道,“你也真是,自己体质什么样不清楚?就不知道控制点嘴。”

      他小心翼翼把姜洺扶到铺位上躺好,转身就蹲下身翻急救包,指尖飞快地在里面扒找胃药。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的心都飞到白玛身上了,哪里还有我的位置。”姜洺不知道陈晓峰有没有关注到自己,反正他是有关注到了,他都要贴到白玛身上去了。

      陈晓峰找出了药,给他倒了杯温水,“你乱说。”

      脸都红了。

      姜洺笑着接过水和药。

      药吃下去了,陈晓峰立马给他剥了块糖果,塞进他的嘴巴里。

      “什么时候都这么体贴,我怎么舍得你有新欢呢?”姜洺口含着糖果。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对陈晓峰而言,他和姜洺的交情,从来不止九年普普通通的朋友这么简单。

      刚入大学同住一间宿舍时,姜洺看着温淡疏离,实则戒备心极重,从不轻易与人深交。他心思细而沉,身边每一个靠近的人,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摸清底细,再慢慢掂量着,该不该放进自己的安全区里。

      陈晓峰的家底,他没多久就摸透了。陈家在海市黑市盘根错节,陈晓峰是陈浩坤的私生子,母亲张怡微当年靠不正当的手段上了位,才有了他。陈浩坤自始至终没正眼瞧过这个儿子,即便按规矩将他录入族谱,也从未寄予过半分期许。也正因这份不被看重,陈晓峰反倒活得简单,一门心思考进医科大,只想做个普通医生,安稳度日。他人品正、性子热,在那样乌烟瘴气的家庭里,干净得格外难得。姜洺看清了他的秉性,才渐渐松了心里的防线,认了这个朋友。

      可陈家的烂事,从来不会因为他想躲就绕开。两个嫡出的哥哥早把他视作眼中钉,明里暗里使绊子是常事。有一回闹得最凶,直接带人闯到医院,当着姜洺和全科人的面,把陈晓峰强行架走。就因为他入了族谱、占了个名分,便被打得半死,扔进狗窝里关了一天一夜。

      没人敢去碰陈家的人,只有姜洺。

      他没多言,带人直接堵了陈晓旭的车,当着对方一众手下的面,生生拗断了他一只手。

      血溅在白衬衫袖口上时,他语气冷得像冰:“把人放出来。”

      也就是那一次,陈晓峰心里认死了——这个人,他必须要赴汤蹈火,护一辈子。

      胃药慢慢压下了腹腔里的钝痛,姜洺稍作缓歇,便转身投入了新一天的联合巡诊。所有诊疗工作赶在日落前悉数收尾,众人清点好器械物资,整装待发准备返回市区。

      临行前,姜洺下意识抬眼,望向坡上那片石堆。

      他不信神佛,却在这片处处浸着信仰的戈壁土地上,留下自己的执念。

      昨夜他零零散散垒起的上百座玛尼堆,经了一整夜的山风,竟都稳稳立着,远远望去像一道齐整的矮墙,嵌在戈壁的暮色里。正中间那座格外醒目——比周遭石堆高出一截,底层垫着几块他连夜挑来的沉实方石,底盘垒得敦实厚重,块块卡得严丝合缝,在一众矮堆里稳稳扎着,早已没了昨夜塌散的狼狈。

      那是陆知屿走后,他蹲在冷风里,忍着一阵紧似一阵的胃疼,一块块重新码起来的。

      底石换了最沉的,层层叠叠往上收,每一块都摆得稳当,比原先那座歪歪扭扭的,扎实了不止一倍。像他藏在石缝里的心意,被人打碎过,可他自己捡起来,重新垒得更稳、更沉,半点不肯假手于人。

      身后有人催他上车,姜洺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过去。车子驶出去很远,他隔着车窗回望,那座高高的玛尼堆仍立在暮色里,像他守了许多年的、不肯松口的执念,安安稳稳,纹丝不动。

      ——

      “咚咚——”

      轻浅的敲门声响起,一道清朗朗的少年嗓音随之传来,带着几分熟悉:“请问,姜医生在吗?”

      姜洺从病历本上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桌,望向门口。

      阿燃拄着拐杖立在那里,病号服外裹着一件军大衣,脸上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精神好了不少。他一条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固定得严严实实。

      “阿燃。”

      姜洺放下笔,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阿燃拄着拐,动作略显笨拙,却努力地一步一挪走到他面前,站定后认真地望着姜洺:“姜医生,我一直想来当面谢谢你和陈医生。那天晚上,真的多亏了你们。”他语气诚挚,藏不住少年人的感激,“护士们看得紧,总不让我下床,其实我没那么娇气。”

      姜洺起身,轻扶了他一把,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用这么客气,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配合治疗,让骨头长好。”

      “我知道,我知道。”阿燃坐下,摸了摸腿上的石膏,又抬头望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觉得……特别幸运,能遇上你们。我们中校也说,让我一定好好谢谢你们。”

      “中校”二字,让姜洺整理病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眼,语气依旧平稳:“陆中校太客气了。你们保家卫国,我们治病救人,都是分内之事。”

      回到医院正式上班后,姜洺再也没见过陆知屿。

      他原以为经年不得相见的日子已经够难熬,直到真的重逢又别离,才懂后者更磨人。

      倒不是矫情。只是亲眼见过那人站在草原风里的模样,听过他低哑的声线,感受过背上温热的力道,见过那样鲜活动人的他,心底便克制不住地生了贪念。

      人从来不是天生贪得无厌。

      只是尝过那一点甜,就再也扛不住往后漫上来的、铺天盖地的苦。

      “要的,要的。”阿燃却格外执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他腾出一只手,从裹紧的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物件,递到姜洺面前。

      “……”

      姜洺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整个人微微一滞。

      是一只绿色铁皮盒。

      阿燃见他没有立刻接,又往前递了递,声音诚恳:“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姜医生,你是好人,会有福报的。”

      “会有福报的人”……

      这句带着口音的质朴话语,沉甸甸砸在姜洺心上。

      有福报的人……

      不是该下地狱的人。

      姜洺的嘴角极浅、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算不上笑,更像是极致的疲惫与复杂情绪揉碎后,勉强牵动肌肉的弧度。他喉咙发紧,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接过那只盒子。

      盒子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带着阿燃身上的余温。

      “谢谢。”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只剩气音。

      “不谢不谢!”阿燃见他收下,脸上露出完成任务般的轻松,拄着拐杖站起身,“那姜医生你忙,我不打扰了。我……我回去躺着了!”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护士姐姐该说我了。”

      姜洺点点头,目送阿燃一步一拐地走出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外头的人声杂响尽数被隔绝在外。

      他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水果硬糖。指尖捻起一颗剥开糖纸,毫不迟疑地含进嘴里,清甜的果味顺着舌尖漫开。

      想起还有一场会议要开,他将铁皮盒随手揣进白大褂口袋,抬步出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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