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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石底 平措说,这 ...

  •   姜洺撩起冷水擦了把脸,高原的夜水冰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轻颤,反倒把昏沉的酒意和浑身的燥热压下去几分。只是胃里那股闷胀的坠感没散,晚上混着羊肉、青稞酒下肚的东西翻来覆去地闹腾,加上刚做完俯卧撑的手臂、腰腹都泛着钝钝的酸痛,他躺在硬邦邦的毡垫上翻了两次身,半点睡意都没有。

      男生帐里挤了四个人,索朗和宁吉的呼吸声沉而匀,早睡得熟了,陈晓峰窝在角落,脸埋在毯子里也没了动静。姜洺借着帐缝漏进来的月光扫了一圈,才发现靠门口的铺位空着——叠得齐整的藏毯平平整整铺开,丝毫没有躺过的痕迹,陆知屿不在。

      他指尖无意识蹭了蹭毡垫的羊毛。

      晚上牌局上那人冷着脸说“愿赌服输”的模样还在眼前,看着空铺,心里漫上点说不清的在意。

      高原夜里气温降得厉害,风卷着草屑拍得帐布簌簌响,这人深更半夜不睡觉,能去哪儿。

      又躺了片刻,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他索性轻手轻脚爬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里的风裹着雪山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的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星子低低压在头顶,亮得惊人。

      夜里十点的草原早沉进了浓墨似的夜色里,风卷着寒意扫过帐布,簌簌的声响里裹着远处雪山的冷意。姜洺正靠在帐外的矮石墩上,按着发沉的胃缓神,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姜淮海”三个字,瞬间让他眉峰拧了起来。

      他指尖顿了两秒,终究划开了接听。不接的后果他太清楚——不出三天,这人的眼线就能摸到牧区来,到时候只会更麻烦。

      “姜洺,你到底要做什么?!”

      听筒刚贴到耳边,姜淮海盛怒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姜洺指尖仍抵着隐隐坠痛的胃部,语气平得没半分波澜:“我能做什么。”

      “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听你的。”姜洺抬眼望向坡上伫立的玛尼堆,石堆叠得齐整,在暗夜里沉得像一道道沉默的影子,“也别做多余的手脚。山高路远的,我本就是个疯子,逼急了,指不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语气淡,却裹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姜淮海最清楚他这副性子,真逼到绝境,他从不在乎鱼死网破。

      “你那点威胁根本不顶用。”姜淮海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跟沈家的婚约也该提上日程了,别再让我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姜洺像是没听见“婚约”两个字,目光静静落在远处的石堆上。寒风刮得他耳尖发僵,玛尼堆就那样立在风里,经年累月,纹丝不动。他没接话茬,只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宝泰的授权书,你什么时候拟好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重物砸在桌面的闷响。姜洺握着手机站在风里,脊背挺得笔直,像坡上立了许多年的石堆,半分不肯弯。

      风吹一次就祈一次福,雨淋一次就挡一次灾的玛尼堆,真的能将福禄传递出去吗?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胃里的闷胀还隐隐作痛,臂肌的酸痛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脚步却很稳。他没去碰那些早已垒好的石堆,只沿着坡边的荒草走,弯腰捡拾散落在土中的扁平石块,一块一块拢在掌心。

      选了块背风的平地蹲下身,他把最大最沉的那块石头垫在最底层,再由大到小一层层往上垒。指尖蹭过粗糙冰凉的石面,他学着印象里牧民的样子,对着手里的小石头轻轻吹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叠上去。

      夜风刮得脸颊发僵,指尖早被粗糙石面磨得泛着凉意,姜洺忘了自己弯腰捡了多少次石头,也数不清脚边垒起了多少座矮矮的石堆。等最后一块碎石稳稳落在顶端,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腹,借着月光扫过去——漫坡散着上百座小小的玛尼堆,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却都安安稳稳立在风里。

      他走到那座垒得最高的老玛尼堆前站定,双手不自觉合十。本没打算许什么具体的愿,可闭眼的刹那,脑子里先浮上来的,是马背上挺直的背影,是篝火边垂眸吹笛的侧影,是牌局上沉邃的目光。默念的话音比思绪更快落定,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

      希望陆知屿,平安。

      刚睁开眼,身侧就响起一道低沉的声线,裹着夜风的凉意撞过来:“你在做什么呢?”

      姜洺猛地一怔,合十的指尖瞬间僵住,像藏了许久的心事被当场撞破,耳尖唰地烧了起来。他转头望去,陆知屿就站在两步开外,身上沾着淡淡的烟草气,作训服肩头落了层细碎的夜露,不知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平措说,这些石头能祈平安。”姜洺很快敛住心神,答得坦荡自然,仿佛刚才默念的名字不过是随口一桩寻常心愿。

      陆知屿的目光扫过漫坡密密麻麻的小石堆,从坡脚散散落落垒到半腰,几乎要砌出一道矮墙。他语气里裹着点极淡的笑意,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探究:“照这么堆法,你是要把平生相识的人,都挨个许一遍平安?”

      姜洺弯了弯唇角,低头踢了踢脚边半埋在土里的碎石。他伸手指向那些垒得低矮、只叠了三四块石子的小堆,声音轻轻沉了下去:“这些是我再也见不到的人了。”

      没说出口的亏欠、压在心底许多年的歉意,都被他悄悄垫在了石头底下。风过一次,就替他说一句抱歉。

      “见不到?”陆知屿眉峰微抬。

      “嗯,不在了。”姜洺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指尖却无意识蜷了蜷,“所以都见不到了。”

      陆知屿瞬间懂了。他没再追问,也没说多余的宽慰话,只抬手指向坡中央那座垒得最高、石块也选得最齐整的玛尼堆,声线放得沉了些:“那这个,是为谁祈的?”

      夜风卷着草屑擦过两人身侧,月光落下来,在石堆上投下浅浅的影。姜洺抬眼望向他,目光直直撞进陆知屿沉邃的眼眸里,没躲,也没退。

      “很重要的人。”

      他说得轻,却一字一顿,像把一块最沉最暖的石头,稳稳放进了对方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过炽热,裹着夜风吹不散的温度,直直落在陆知屿脸上,竟烫得他心口微微发紧。听见“很重要的人”五个字,他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寸步不离守着姜洺的陈晓峰——那人懂他的喜恶,护他的窘迫,连受罚都要抢着代劳,是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陆知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指节泛了点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他抬眼扫过那座垒得最高却摞得发飘的石堆,语气淡得像掠过草尖的寒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玛尼堆不是垒得越高越显诚心。底要垫重石,块块卡稳才能经住风雪。你这个,风一吹就倒了。”

      姜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自己垒的那座最高的石堆,确实歪歪斜斜,顶端的小石块被风一吹就轻轻晃。而旁边那些只叠了三两块石头、给“再也见不到的人”垒的小堆,倒是都稳稳当当立着,矮,却扎实。

      姜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自己垒的那座最高的石堆,确实歪歪斜斜,顶端的碎石被风卷得轻轻晃。反倒是那些给故人垒的矮堆,块块压得扎实,矮归矮,半点不晃。

      他没多言,当即俯身,想去坡边捡两块沉实的大石回来垫底。

      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姜洺猛地回头,瞳孔骤然缩紧。

      陆知屿垂着手站在石堆前,指尖还沾着石屑,那座他垒了半夜、最用心的玛尼堆,已经塌成了一堆散乱的碎石,石块滚得满地都是。

      “你在做什么!”

      姜洺脑子“嗡”的一声,所有镇定都碎了。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蹲下身慌忙去捡散落的石头,指尖被粗糙石棱刮得发疼也浑然不觉,只顾着一块一块往回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与怒意,“你为什么要推倒它!”

      陆知屿看着他慌乱无措的背影,指尖也僵了僵。

      方才看着姜洺转身去捡大石的模样,那股小心翼翼的在意像根细针,扎得心口发闷。鬼使神差地,手就伸了出去,一碰,整堆石头便塌了。可真看着人红了眼尾的模样,只剩说不清的滞涩堵在喉咙里。

      他没说出辩解的话,只沉声道:“说了不稳,重垒就是。”

      “不用你管。”

      姜洺指尖攥着滚到脚边的碎石,一块一块往中间拢。石棱蹭得指腹发疼,他也浑然不觉,只嘴唇轻轻翕动着,反反复复低声念同一句,声音轻得被风揉得发碎:“不知者无过,勿怪罪……不知者无过……”

      像是怕塌了的石堆惊散了里头寄放的心愿,又像是下意识替莽撞的人求个谅解,他念得认真又执拗,头埋得低低的,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尾。

      陆知屿站在原地,那句细碎的念叨顺着风飘进耳里,心口猛地一沉。

      他方才动手,不过是被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搅得心烦,只当是堆没章法的乱石,推倒了重垒便是。

      直到此刻听见这句近乎虔诚的念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堆歪歪斜斜的石头,在这人心里,重得很。

      看着姜洺蹲在满地碎石里,后背绷得紧紧的,指尖蹭得发红也不肯停,“姜洺,你半点心都没有。”

      陆知屿留下这句话,丢下姜洺,直接转身离开了。

      手里攥着的石块“咚”地砸在脚边碎石堆上,姜洺猛地僵住,抬眼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他没懂。

      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只反复嚼着那句“半点心都没有”,像含了块冰,凉得舌尖发僵。他一直以为,陆知屿早把他忘了,连同他们过去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忘了木棉树下的相识,忘了那些没说出口的关照,忘了彼此间没实现的承诺。所以他才会望着马背上的身影,一遍遍劝自己,这人该有圆满安稳的人生,该有妻儿绕膝的烟火,和他这种在泥沼里深陷不能自拔的人,本就不是同路人。

      他连祈一句平安,都只敢偷偷藏在石头堆里,连名字都不敢念出声。

      怎么反倒成了他没心?

      夜风卷着雪山的寒气刮过来,刮得眼尾发涩。指尖被石棱划破的地方泛着钝疼,胃里的坠痛也跟着翻上来,可都比不上心口那点闷得发慌的涩。

      远处不知哪顶帐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羊铃,被风托着飘了一程,又散了。他抬起头,循声望了两秒,什么都没看见。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尾还没干的湿痕。风吹过去,凉意贴着眼角漫开,他才慢慢垂下眼。

      散了的石头还能再垒,可被撞碎的、藏了又藏的心意,要怎么再偷偷压回去。

      他伸手重新拢起石块,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指尖微微发颤。没再念叨祈福的话,只一块一块地叠,叠得很慢、很稳,像要把刚才没藏好的心事,重新严严实实地压回冰冷的石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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