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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集市与拉面 · 人生又咸又辣又甜 集市上他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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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周奶奶没有出门。
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正在择一把韭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在身后的旧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她看见我走进来,抬头笑了一下:“来了?坐。快坐。”茶几上摆着一盘已经洗好的葡萄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像是专程为这个早晨留出来的间隙。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一根韭菜帮她把根部掐掉:“今天集市开了,听说有几家新摆的旧书摊,还有卖手工糖的。”他低头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旁边的篮子里,“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去逛吗?后来腿脚不方便就不去了。今天去不去?”奶奶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带我去逛集市,还是想带她去看那几家旧书摊?”他低着头没接话,耳朵尖又红了。奶奶笑着转头看向我,“他从小就嘴硬,想要什么从来不明说。”
“他就是想带我看看旧书摊。”我说。
“那你们去吧。”奶奶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正好在家歇一歇,把韭菜洗了。中午回来吃饭。”
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正盛。老街已经彻底醒了,两旁的店铺全部开了门,早点摊的白气从街角升起来,豆浆、油条、煎饼、糖糕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四月的晨光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热雾。他走在前面,我走在他旁边,老街正在慢慢变成一张被阳光慢慢镀上暖色的旧唱片。
“集市在哪儿?”我问。
“街尾那一片空地。”他说,“平时没什么人,赶集的日子才热闹。旧书摊、旧货、手工糖、各种吃的。”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应该会喜欢。”
集市比我预想中要大。摊位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没有固定格局,每家的铺位都用不同颜色的布撑起顶棚,拼成一片色彩杂乱的屋顶。有人在卖手工皮具,有人在卖旧瓷碗,有人在卖炒货,花生、瓜子、红薯片在铁锅里翻动,香气被阳光和风推得很远。人流在摊位之间缓慢穿行,偶尔有人停下来翻一翻、看一看,再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在那些摊位之间慢慢穿行,像是用脚步代替手指翻阅一段他曾独自走过的索引。经过一个卖手工糖的摊位时他停下来,和摊主说了几句话,然后递给我一小块麦芽糖,淡琥珀色的糖块微微透明,边沿有一层细碎的白粉。他顺手从摊主手里接过另一块:“以前我奶奶会买这种糖,用纸包起来,放很久。她说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他低头把糖纸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经过一个卖旧书的摊位,他蹲下来,在一堆泛黄的书脊之间慢慢翻看。摊主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打盹,阳光落在他的袖口上,整条巷子的声音都被压低了半度。他拿起一本薄薄的旧书,翻了几页。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书名印在一张已经开始脱落的封皮上,字迹依然清晰。他拿着那本书站起来,递给我:“给。”
我接过来,是一本诗集。封面印着一棵树的线条画,纸张的边缘已经卷起,但书脊还是完好的。“你买给我?”“嗯。”他没有多说,但低头翻书页的时候,我看见他用指腹轻轻抚平了一角折痕:“你写东西的,多看看诗。”
“多少钱?”我问。“不用。我付过了。”
我翻开扉页,看见他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周安宁”。他低头看着摊子上另一本书,像在检查那本书的品相:“送你一本书,不能不留个名,不然以后你不知道是谁送的。”
我把那本诗集收进背包里,在集市里逛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买了一把手工木梳,说是给奶奶买的,她原先那把已经用了好多年,齿断了几根但一直没舍得扔。他买完木梳之后没怎么说话,只是把它收进口袋里,像是完成了一桩不需要被声张的小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手机:“饿了。”他想了想,“带你去吃一家好吃的。临江最好的拉面,加糖加辣。”
他带我拐了两条街,走进一家门面很小的拉面馆。招牌已经褪色了,但店里热气腾腾的,牛骨汤的香气从门口涌出来,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他推开那扇老旧的玻璃门:“老板,两碗拉面。”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加糖加辣。”我愣了一下:“拉面加糖?”“你尝尝就知道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的汤泛着红油,面条上铺着几片牛肉,葱花浮在汤面上,旁边是一小勺白糖。他把白糖拌进汤里,搅了搅,然后低头吸了一大口面条,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学着他的样子拌了拌,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咸、辣、甜三种味道在舌尖上同时炸开,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怎么样?”他问。
“……好吃。”
“我没骗你吧。”他又低头吃了一大口,“我小时候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奇怪,吃了几次之后就习惯了。后来觉得人生也是这样,又咸又辣又甜才对。”他嚼完嘴里的面,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东西,看着觉得不对,尝一口就知道刚好。”
“那如果一直尝不到‘刚好’呢?”
“那就再尝一口。”他说,“反正面还热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两碗冒着热气的面上。我低头继续吃,把那句“再尝一口”也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他站在面馆门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下午没什么安排。你想做什么?”我看着远处的旧安街,银杏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金绿色的光:“想回去坐一会儿。”他点了点头:“那走吧。我陪你坐。”
那天下午,我们又回到了银杏树底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石阶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他把吉他抱起来,没有开直播,只是自己弹。他弹了一首很慢的旋律,我认出了其中几个小节——和《晚风与旧信》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是新写的?”我问他。“还没写完。”他低头看着琴弦,“写了一段,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可能还没想好要说的话。”
“你要说的话,说不定已经有人听懂了。”他停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又弹了一遍那段旋律,像是把那句话也嵌进了音符里。暮色降临的时候,我坐在旅馆的窗台上,翻开那本旧诗集,扉页上“周安宁”三个字还在那里。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