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暮江畔 · 你还年轻 暮江边的石 ...

  •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窗外的天刚亮透,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细长的暖金色。老街还没有完全醒来,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早点摊搬动桌椅的声响。我洗漱完换好衣服,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金色旋转木马,晨光落在铜质底座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然后我下楼。他已经站在旅馆门口了,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背对着门,正看着老街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早。”他的声音带着晨光里特有的那种清透感,像是一晚上没怎么说话,刚开口时还有一点空气摩擦过嗓子边缘的细小沙哑。“早。”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递给我:“奶奶给你的。”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个韭菜盒子,用保鲜膜包着,还冒着热气。“她早上做的,让我带给你。”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你上次喜欢,就多做了几个。”

      我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拆开保鲜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多,韭菜和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温热的,像刚出锅不久。“好吃。”

      他在旁边蹲下来,没有蹲得很近,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嗯。她做的韭菜盒子,比外面卖的那种好吃。馅料不那么油,皮也薄。”

      “你说过,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就是这种味道吗?”

      他低头想了一下:“差不多。就是那种……你吃到的时候会想起来的味道。不是想起某道菜,是想起做菜的那个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走得很随意,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不需要特意辨认方向。我跟在他旁边,穿过几条正在慢慢醒来的巷子。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有人正在往门口摆招牌,卖鱼丸的摊子在往外冒白汽,空气里的气味一层一层地叠加——油条、豆浆、现炸麻团、炭火烤饼、姜葱和热油相遇时的爆裂声——像一条正在被端上桌的早餐。

      他拐进一条支路,沿着一条窄窄的台阶往下走。台阶很长,两侧长满了青苔,露水浸过的叶片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光。走到尽头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暮江就在眼前。一片开阔的水面,阳光从云层边缘透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像一整片碎金在水面上移动。对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比傍晚更清晰一些,山影在晨雾中半隐半现,像一幅还未被定稿的素描。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腥和清凉,拂过脸庞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湿纱布。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石面被江水长年冲刷,边缘磨得光滑圆润,底部垫了一层在江风中自然吹干的落叶。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他没有看我,看着江面。“那时候没什么朋友,就一个人走到这里来,坐在这个位置看江,一看就是很久。”

      我挨着他坐下,石面凉凉的,隔着牛仔裤传上来一点寒意。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在北京的时候,有这种地方吗?”

      “没有。”我说,“北京很大,但我没有固定的位置。都是路过,不会停下来。后来发现,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

      “那你现在呢?”

      “现在好像找到了一点。”我看着远处的水面,“在旧安街的银杏树底下,在暮江边的石阶上,在周奶奶家那张沙发上——都有一点。”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让那句回答稳稳地落在水面上,等着它泛起一层极浅的涟漪。“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住在哪里?”

      “没有。以前想过,想过之后发现想也没用。因为我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橘子,慢慢剥开。橘皮的香气在江风里散开,带着一点点涩。“我以前也不知道。回临江之后,在旧安街唱歌,每天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后来唱了几天,又唱了几天。有一天晚上收工的时候,走过这条台阶,坐下来剥了一颗橘子,忽然想——也许我不用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只要知道今天还要唱就行。”

      他把一半橘子递给我:“后来发现,今天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以后。”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带着一丝极淡的酸。“那我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变成‘以后’呢?”

      “那就先把‘今天’过好。”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没有着急,“今天你在银杏树底下坐了一下午,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这就是在往前走。虽然看起来很慢,但确实没停。”晨光落在我们之间,江面上的碎金正在缓慢移动。他低头把剩下的橘子放进嘴里,像是把刚才那句话又默默地咽回去了一遍,让它在自己体内先落稳一次。

      “你昨天说,你觉得找不到方向。”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一些,“那如果我说,你不需要现在就找到方向呢?你先待着,先待在这个地方,先把‘明天还会来’这件事做好。等有一天你回头的时候,会发现已经走出了一段路。”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从眉骨到下颌,银色的头发在江风里被吹动了几根。“你当初也是这样走出来的吗?”

      “嗯。”他看着江面,“刚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就是每天坐在这块石头上,剥一颗橘子,想一些事情。后来有一天,我坐在这里想——如果一直唱下去,会不会有人听见?后来真的有人听见了。”

      “那你现在还会来这里吗?”

      “偶尔会。”他说,“来的时候会想,那个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听见的人,现在坐在万人体育馆里面,他知道那些等待都是值得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子皮,然后把它收进口袋里:“这句话不是对你说的,是对我自己说的。但我觉得你也需要听到。”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走吧。我奶奶今天上午休息,说想再看到你一次。”我握住他的手,他把我拉起来,那个动作很短,但他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我掌心里贴了一下。我看着他:“你奶奶想见我?”

      “她说,她好多年没见过你这么安静的人了,想把那双旧拖鞋送给你。”我愣了一下:“什么拖鞋?”

      “她织的,毛线拖鞋,大红色的,上面绣了一朵花。”他低头走着,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她说留着也是留着。”

      我走在他旁边,江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潮腥和清凉。那扇窗户上的绿萝又垂下来几根,叶子在晨光里泛着露水洗过的光泽。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双大红色毛线拖鞋,忽然觉得,这条路可能不需要那么着急找到出口。

      “周安宁。”

      他回过头来。

      “我可能还会在临江待一段时间。”

      他站在楼梯拐角,银色的头发被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圈,像一截被晨光短暂接住的丝线。“那明天见。”

      “明天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