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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暮江畔 · 你还年轻 暮江边的石 ...

  •   那天从拉面馆出来之后,阳光正烈。四月末的临江已经有了初夏的影子,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暖意。他站在面馆门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适应光线,又像是在想要去哪里。“下午没什么安排。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回去坐一会儿就好。”

      他点了点头:“那走吧。我陪你坐。”

      那天下午我们又回到了银杏树底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石阶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他把吉他抱起来,没有开直播,只是自己弹。他弹了一首很慢的旋律,我认出了其中几个小节——和《晚风与旧信》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是新写的?”我问。

      “还没写完。”他低头看着琴弦,“写了一段,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可能还没想好要说的话。”

      “你要说的话,说不定已经有人听懂了。”

      他停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又弹了一遍那段旋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说不定”三个字也嵌进音符里,让它们有机会在音乐里重新排列、重新落地。

      傍晚的时候,他收好吉他:“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不是什么大馆子,去我奶奶家。她说上次你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好好吃一顿。今天她做了几个菜,说让你过去坐坐。”

      我跟着他穿过几条巷子,爬上那栋老楼的三楼。周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双大红色的毛线拖鞋,放在门边,说:“这双是给你准备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低头穿上,大小刚好。周奶奶笑了:“我就知道差不多。”她转身往厨房走,“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我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忽然觉得这双鞋比任何话语都更像一份邀请。它们就在这里等着,不需要开口问“你还会不会来”,你已经知道那双鞋还会被放回门口。

      饭桌上,周奶奶做了四菜一汤——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她坐在对面,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菜:“太瘦了,多吃点。”

      她看了一眼他:“他小时候也瘦,怎么吃都不长肉。有一年夏天忽然开始练琴,从早练到晚,饭也不好好吃,我端到嘴边才扒两口。有一回练到手指全磨破了,创可贴缠得像个小粽子,跟他说‘歇一天吧’,他说‘歇了就接不上了’。”她笑了一下,“后来我就不劝了。劝不住。”

      他坐在旁边低头扒饭,没有抬头。但我看见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拍,像在替周奶奶的某句话补上一个短促的、没有被说出口的注脚。

      饭后,他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低头把碗碟一只一只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动作熟练,不需要思考。周奶奶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压低声音:“他从小就这样,不喜欢让别人等他。洗碗洗得飞快,好像迟一秒就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耽搁了。但他煮面的时候又很慢,看着水开了,还要等它再滚一遍。”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以后你多来,他煮面给你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低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水珠沿着碗沿慢慢滑落。他转过头来看见我,水珠在灯光下亮了一瞬,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提前落了下来。

      从周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街的灯笼亮了大半,暖黄色的光沿着青石板铺开。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我奶奶喜欢你。”他说。“你怎么知道?”“她给你夹了三次菜。”我侧过头看着他:“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脚步。那一步的间隙比风声稍长一些,像在找一处能让他那句话平稳落地的地方。“我也喜欢。”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那一步与下一步之间找到一个刚好可以安放它的角落。

      江边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对岸的灯光在夜色里碎成一片一片,风一吹就散开,风停了又聚拢。他在石阶上坐下来,侧过头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没有立刻回答。

      江水拍着石阶,一下一下的。“想过。但想不出来。”“那你现在在做的,就是在走向那个‘想不出来’的过程。你不一定需要立刻知道它的样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一定要想清楚才能往前走。后来发现,想不清楚也没关系。走着走着,路就会变清楚。”

      我看着江面,对岸的灯光在风里微微晃着。“那如果走了一段,发现那条路还是看不清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在夜色里很安静,像一枚被江风打磨过的旧硬币。“那就再走一段。路不是一下子看清的。是一边走一边看清的。你现在还在走。那就够了。”

      “那如果……”我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句话要不要说出来,“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呢?”

      风吹过来,把他银色的头发吹起来几根,他没有伸手去挡。他的声音被夜风压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那我会记得你坐在这里的样子。”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腥和凉意。我坐在他旁边,石阶的凉意透过牛仔裤传上来。“你还年轻。”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年轻就是什么都可以重新选。不管你走到哪里,都可以重新选。”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旅馆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色的头发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往老街的方向走去。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在路灯里渐渐淡成一枚移动的圆点。风从江面吹过来,穿过旧安街的巷子,把灯笼的光吹得晃动了一下。

      我回了房间,窗台上的金色旋转木马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铜色。那本旧诗集放在旁边,扉页上那三个字“周安宁”还在那里。我把它放回书桌一角,然后关了灯。明天他还会出现在银杏树底下。而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想象没有银杏树和石阶的日子——那棵树的轮廓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而我想待得更久一些,久到那道光彻底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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