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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小指拉勾 · 说好了 银杏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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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银杏树底下人比往常多一些。下午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他坐在石阶上,穿着一件灰色T恤,银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发亮。
他唱了几首老歌。中间有人点了一首他自己写的《英雄的泪》,他低头调了调弦,然后唱了一遍。唱完之后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这首歌写得早,那时候还没什么经验,写得一般。”弹幕在说“好听”“谦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笑了一下。
我坐在石阶侧面,隔着一小段距离。有时候他会看过来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上还有人。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半凉的豆浆,偶尔低头喝一口。
直播结束的时候,人群散得比平时慢一些。有人留下来想拍他,他站起来礼貌地说了几句,然后人群才渐渐散去。银杏树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老街的嘈杂。
他没有急着收吉他,也没有看手机。他坐在石阶上,低头拨了一根弦。那声“嗡”在空气里散开,被风带走了。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站起来。
“今天人多了很多。”我说。
“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刚才唱的时候,有人在弹幕里说‘你终于被看见了’。我看了那条弹幕好几遍。”他低头把吉他靠在脚边,“我以前总觉得,‘被看见’是一个很远的事情。现在它来了,反而有点不太确定该怎么接住它。”
“你不需要接住它。”我说,“你只需要继续唱。”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一眼有一点长,像是他在回味我刚才说的那句话。然后他笑了一下:“你说的话,总是刚好能接住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那句话能不能落地。
我没有接话。风从银杏叶之间穿过来,把几片叶子吹落在我们之间的石阶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明天还来吗?”
“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从吉他上拿开,转过半个身位,面对面地看着我。然后他伸出了小拇指。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他也在等自己确认这个动作的意图。他的小拇指停在半空中,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悬着,像一枚还没有被写下来的笔画。
“那说好了。”
我看着他的小拇指,停了一拍。然后我伸出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他的手指是暖的。指腹上有弹琴磨出来的薄茧,蹭在我的皮肤上微微粗糙。小拇指勾住的力度很轻,像是怕太用力会把什么碰碎。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们勾住的手指,耳朵尖有一点点红——薄薄一层,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可见。
“说好了。”我说。
他收回手,像是需要让那个动作有一个完整的收尾。然后他低头拿起吉他,假装在调弦,耳朵尖的红色还没有褪下去。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个音,不像在调弦,更像在用一个不需要被翻译的声响,把刚才那个动作安放在不会被风吹散的地方。
“明天早上,”他低头看着琴弦,“我去接你。”
“接我?”
“嗯。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说去哪里,我也没有追问。傍晚的时候,他收好吉他站起来:“走吧,陪我去买点东西。明天要用的。”
他带着我穿过几条巷子,走进一条支路。路两旁都是老式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指了一下三楼的窗户:“我奶奶住在那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奶奶一个人住吗?”
“嗯。”他说,“爷爷走了好几年了。她一个人住,不肯搬。说住了几十年了,搬了睡不着。”
“你经常来看她?”
“隔几天来一次。”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来坐一会儿。”他说,“她不太会说那些‘你要努力’之类的话。她只会说‘吃了吗’‘冷不冷’‘早点睡’。但那些话,比什么都管用。”
他抬脚上了楼梯。我跟在他身后。楼道很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他拿出手机照明。走到三楼的时候,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暖意从屋子里透出来,混着饭菜的气味和一种旧物件特有的气息。
“奶奶。”他喊了一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客人了?”她的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笑起来很暖。
“这是宁悉芙。”他说,“我跟你提过。”
“哦——”奶奶拖了个长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厨房里走,“正好,多一个人多双筷子。”
我换了鞋走进去。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的绿萝和一排旧书整齐地立在墙角,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奶奶,我先坐一会儿。”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冰箱里有橘子。”
“知道了。”
他打开冰箱拿了两颗橘子,递给我一颗。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套是手织的,带着洗衣机轮番揉洗过的柔软。我在他旁边坐下:“你奶奶看起来精神很好。”
“嗯。她今年七十二了,每天起来打扫屋子、做饭、下楼走一圈。”他低头剥着橘子,“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她总是照顾爷爷。爷爷走了之后,她开始照顾自己。她说,‘得把自己照顾好,不然你们放心不下’。”
他递给我一半剥好的橘子,橘子的清香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散开:“她从来不催我找对象,也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火。她只会说——‘唱累了就回来吃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很多事情都不确定,但有一扇门,永远为我开着。”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木地板上,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缓缓移动的光带。他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时间,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来,吃点水果。饭马上好。”
水果切得很整齐,苹果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橙子掰开摆在旁边,每块都刚好可以一口放进嘴里。我拿起一片苹果,低头咬了一口。“谢谢奶奶。”
“不谢不谢。”奶奶笑着擦了擦手,“你们聊,我去看看汤。”
她转身走回厨房的时候,他在我旁边小声说:“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切水果的时候多切了一盘。”他低头笑了一下,“平时我来,只有苹果。”
那顿晚饭很简单——清炒时蔬、一碗汤、一条红烧鱼、一盘凉拌黄瓜。但每道菜都刚好,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不需要再看食谱。奶奶坐在对面,偶尔给我夹菜:“你太瘦了,多吃点。”我低头看着碗里冒尖的菜,旁边有只筷子在空中多停留了一拍,像是想替奶奶的那句话补上一条多余的标注。
他没有说太多话。但他坐在那里,比在银杏树底下的时候更松弛一些。像是一台被调慢了的节拍器,正在慢慢适应自己的新速度。灯光从餐桌上方落下来,在三个人之间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窗外的老街正在安静下来,远处有一辆摩托车驶过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吃完饭,奶奶收拾碗筷。他站起来说:“我来洗。”奶奶看了他一眼:“你会洗吗?”“会。洗了好多年了。”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奶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小时候,也喜欢一个人站在窗户前面看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后来他学会唱歌了,就不怎么站在窗户前面了。可能找到了更习惯待的地方。”
我站在窗台边,听着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像某种持续而均匀的陪伴。临走的时候,奶奶送我到门口:“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做韭菜盒子。他小时候最爱吃,在外面很少吃得到。”她笑了一下,“在外面要吃也吃得到,但总说没有家里的味道。有空就来。”
走下楼的时候,他走在我旁边。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走到一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天黑了。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远处的银杏树在夜色里站成一团模糊的轮廓。我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奶奶做的菜很好吃。”我说。
“嗯。她说韭菜盒子比外面好吃,以后可以来尝尝。”
“那你下次带韭菜盒子来银杏树底下。”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可能会被抢光。”
我们走回旅馆门口。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那说好了。”
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他走回老街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色的头发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他在街角拐弯的时候慢了一下,像是停下来确认某个刚刚被按下的承诺是否还在原位。我回了房间,把金色旋转木马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窗户在铜质底座上铺开一层浅银色的边。它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已经落定的句子。
明天早上,他会来接我。去一个他还没有说的地方。而我发现自己正在期待那个“没有说”的地方,和他没有说完的话,正在慢慢长出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