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金色旋转木马 · 园长 他在旧货市 ...

  •   从青崖山回来的第二天,我在旅馆的床上醒得很晚。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碎花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铺开一片暖金色。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角落那块水渍看了很久。青崖山上的雪,道士说的话,他睫毛上挂着的雪粒——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叠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我洗漱完下了楼。豆浆摊的阿姨看见我,眼睛弯了弯:“姑娘今天起晚了。”

      “嗯,睡过头了。”

      “年轻人嘛,多睡会儿好。”她把豆浆递给我,“那个小伙子今天来过了。”

      我接豆浆的手顿了一下:“他来过了?”

      “来过了,买了豆浆就走了。”阿姨朝银杏树的方向努了努嘴,“好像在那边坐着呢。”

      我往银杏树的方向走去。拐过弯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来到这里之后的每一个早晨一样。银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吉他靠在脚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他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老街方向升起的炊烟,像是在等待某个还没有完全醒来的节拍。

      他看见我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石阶上那个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起晚了。”他说。

      “嗯。”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那杯是你的,还热着。”他朝石阶另一端扬了扬下巴,那里放着一杯豆浆,杯壁还冒着热气。我伸手拿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进掌心,豆浆是甜的——他加了一勺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昨天看你喝豆浆的时候,喝了一口,然后笑了笑。”他说,“那种笑,不是客气的那种。是觉得好喝的那种。”

      我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的,刚好。他又加了一勺糖。

      “你几点来的?”我问。

      “七点。”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今天不想开播,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我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像是也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想坐一会儿。不想唱,不想说话,不想对着镜头。就坐着。”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银色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他侧过头看着我:“你昨天说,你不知道那条路该怎么走。”

      我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条路不是一下子就能看见的。是一边走一边才能看清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是走了一段才看清的。”他说,“刚回临江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每天坐在这里,唱完一首歌,等明天来。后来有一天忽然发现,我已经有了一个方向。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所以如果你现在看不清方向,没关系。先待着,先坐着,先把手边的事情做好。路会自己出现的。”

      “如果我待了很久,还是看不清呢?”

      他想了想:“那就再待一会儿。路不会跑。”

      那个上午我们没有做太多事,坐在银杏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起他刚学吉他的时候——手指磨破了,用创可贴缠住继续弹,创可贴泡了水,边缘发白卷起,撕下来的时候连着一层薄薄的皮。他说起他第一次在旧安街唱歌的时候,紧张到手抖,唱完第一句之后发现根本没人听,反而就不紧张了。

      他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又像是那些事已经过去太久,终于可以不带重量地讲出来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暮江边的公园。公园不大,柳树的枝条垂到湖面附近,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着。有人在草坪上放风筝,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晃晃悠悠飞在天上,尾巴拖得很长。他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没有背吉他,像是今天专门用来走路和停下来的。

      “以前在服装店打工的时候,每天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经常一个人走到这个公园来,坐在那条长椅上,吃完午饭,然后看一会儿湖水。”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那时候觉得,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刻,就是吃完午饭、还没有开始下午工作之前的那段时间。没有人找你,没有电话,你只需要坐着。”

      我挨着他坐下。长椅的木条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隔着牛仔裤的布料传上来一阵浅浅的温度。

      “你有没有觉得,”他开口说,“有时候不说话也挺好的?”

      “有。”

      “以前我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觉得沉默是一种重量。”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现在觉得,沉默也可以是一种……一种托底的东西。”

      他在说“托底”的时候,他的手掌在膝盖上翻了一下,像是在透过动作确认那句话的质地。“你昨天说过,你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该往哪走。我以前也这样。每天醒来,打开手机,不知道今天能挣多少钱,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人听我唱。”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但后来我发现,我每天早上还是会坐在这里。那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决定了。”

      “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想了想:“我也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学会了在走不出来的时候,也继续走。”

      那天下午他带我去了旧货市场。市场在老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摊位摆得很随意——旧书、旧钟表、旧瓷器、旧唱片。阳光从塑料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物件上撒下细碎的光点。那些被时间丢掉的东西,正在午后的光里等着另一双手。

      他在一个卖旧货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个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那是一个金色的小旋转木马,铜色底座,三匹小马。底座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绿锈,像是放了很多年。他对着光转了转那三匹小马——它们被拧动之后慢慢旋转了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了一眼那个旋转木马,像是认出了一件旧事:“这个摆了快两年了,一直没人带走,像是专门在等人来认领。”他把旋转木马递给我:“你看这个光线从上面滑过去的弧度——不是每件旧物都还在发光。”

      他付了钱,用旧报纸包好,递到我面前:“给。”我接过来,拆开。里面就是那个金色的小旋转木马,铜色底座,三匹小马。很小,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暖光。不是新的,但刚好能被托住。

      “它叫‘乐园’。”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给起的名字。你要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往哪走,就先在乐园里待一会儿。没关系,不用着急出来。等你准备好了,再往外面看。”

      我握在手心里,铜色底座在我掌心里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染上我的体温。我低下头说:“谢谢。”

      “不客气。”他站起来,“园长应该的。”

      “园长?”

      “嗯。”他低头看着我,“我给你一个‘乐园’,我就负责看着它还在不在。等哪天你自己能造一个乐园了,我就退休。”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

      “没关系,”他说,“园长有耐心。”

      那天傍晚,我们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很小的水果店,他停下来买了两颗橘子,递给我一颗。橘子在暮色里泛着温热的色泽,他低头剥着橘子:“我奶奶喜欢吃橘子。她说橘子皮晒干了可以泡茶,我小时候经常帮她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顺口提了一句。

      “你和你奶奶一起住?”我问他。

      “嗯。”他低头剥着橘子,“小时候住在一起。后来出来之后,隔几天回去看她一次,陪她坐一会儿。”他顿了顿,“你要是愿意的话……改天可以一起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低头剥橘子皮,但那个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好。”

      他剥好了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黄昏的光线里,他的银发在暮色里被染成暖金色。“那说好了。”

      我们走回旧安街的时候,老街的灯笼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沿着青石板铺开,像一条被慢慢点燃的河。他走在前面,银色的头发被暮色染成暖金色,手里的橘子皮还散发着淡淡的气味。我把那个小小的金色旋转木马握在手心里,铜质底座已经被体温捂暖了,像一枚刚刚被命名的港湾。三匹小马安静地站着,只需要轻轻一拧,就可以跑起来。我没有拧它。让它先安静地待一会儿,等一个更好的时候。

      他在前面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明天还来吗?”

      “来。”

      他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