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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青崖山 · 四月雪与道士 青崖山遇四 ...


  •   那天早上我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窗外的光还是淡的,老街的屋顶覆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远处有零星几缕炊烟正在慢慢升起。我没有赖床。洗脸、换衣服、把那件灰蓝色的卫衣套上,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出了门。他在旅馆门口等我,背着那把旧吉他,银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他没有坐在石阶上等,而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垂在身侧。看见我出来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走吧。”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清晨的旧安街还没有完全醒来,青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早餐摊已经升起了白气。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节拍。

      出了老街之后,路渐渐窄了,行道树变成了更高的乔木,空气里开始出现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开始上山了。石阶被前几天的雨洗过,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点滑。他走在前面几步,偶尔停下来等我。

      “还有多远?”

      “快了。过了前面那个弯就能看见寺院的屋顶了。”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走累了吗?”

      “不累。”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灰瓦黄墙,朱红色的木门半掩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松针。院子里有一棵老松树,枝干虬结地斜伸向天空。香火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淡淡的,不浓,混着木头的陈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吉他靠在墙根下。

      “你不带进去?”

      “不带了。”他推开门,“进去拜一下,很快。”

      大殿不大,光线从高处的小窗落下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佛像前的香火袅袅地升着,他走进去,在正中的蒲团上跪下来。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他没有低头,嘴唇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跪着。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银色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染成暖金色。

      我站在殿外的门槛边,没有走进去。他跪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身朝我走来。

      “拜完了?”

      “嗯。”

      “许什么愿了?”

      “不告诉你。”

      “那许的愿里有我吗?”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瞬。

      “有。”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弯腰拿起那把靠在墙根的吉他,背好,朝山路的方向走去。

      我们绕过寺院,沿着后山的石阶继续往上走。越往上,空气越冷,风也开始变大了。两侧的树从松树慢慢变成更矮的灌木,石阶变得越来越窄。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有说,只是沿着那条路一直往上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厚了,原本清透的天空正在被一层灰白色慢慢覆盖,风也变了方向,从山脚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凉意。

      “变天了。”他说。

      话音刚落,一片雪落了下来。不是细碎的雪沫,是完整的、六角形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缓缓落下来,然后是第二片,然后是第三片。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凉的,一碰就化成了水珠。

      “四月的雪……”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惊讶,“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

      我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雪,风把雪粒吹到我们之间,像把两个人隔在一层薄薄的白纱后面。它们落在他的银发上,和那些银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雪。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放下,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睛,那粒雪就融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挂在睫毛尖上。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雪声压得有些散,“我小时候经常想,如果有一天能下一场四月的雪就好了。那时候我觉得,四月下雪是一件特别不真实的事。”

      “那现在呢?”我问他,“现在你觉得是好运气吗?”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他也在问自己。

      “现在觉得……可能不是好运气。但也不是坏运气。就是刚好。”

      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在路边找了一处亭子避雪。亭子不大,四根朱红的柱子撑着灰瓦的顶,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石凳冰凉,他坐下来,我挨着他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没有弹吉他,只是把吉他靠在脚边,坐着看亭外的雪。

      “刚才在庙里许的愿——”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许了什么?”

      “我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如果我说出来,你替我保密呢?”

      我侧过头看着他。

      “那你说。”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那几句话的顺序。

      “我许的愿是——希望有一天,有人能一直听我唱歌。不是路过的时候听一下,是一直听。”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亭外的雪,像是在确认自己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还没有被风吹散,“我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我想先把愿望放在那里。”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接话。风把雪粒吹进亭子里,落在他银色的头发上,像刚被他自己的愿望轻轻碰了一下。就在这时,山路拐角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灰袍的道士,正沿着石阶慢慢走来,步伐不急不躁。他走到亭子外面,停下来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笑了。

      “年轻人,介意我坐一会儿吗?”

      周安宁往旁边挪了挪。

      “不介意。”

      道士走进亭子,拂了拂石凳上的雪,坐下来。他看了看周安宁,又看了看我,然后他的目光在周安宁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命里有大运。”

      周安宁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道士说,“你以后会站在很高的地方,很多人看着你。你嗓子好,命也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周安宁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确认我听见了。我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道士的目光又转向我——这一次他看了很久,比看周安宁的时间更长。亭外的雪还在下,风把雪粒吹进亭子里,落在他的灰袍上。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话。

      “但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愣了一下。那句话落在雪声里,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止的水面。周安宁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道士。

      “什么意思?”

      “她心里有执念。”道士说,语气没有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看见的事实,“很深的那种。她在这段故事里的位置不太对。”

      风从亭外灌进来,把几片雪吹到石凳边缘,又吹散。我坐在石凳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里。

      “什么叫‘不太对’?”周安宁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道士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灰袍上沾的雪,转身往山路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好好唱。你会唱很久很久的。”

      然后他走了。瘦长的灰色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的松林之间。铜铃还在响,雪还在下。亭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下山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雪小了一些,从大片大片的雪花变成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山路两旁的青苔湿漉漉的,石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水,踩上去有些滑。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风把他银色的头发吹起来几根,他没有伸手去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那个道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他身后停下脚步,看着他微微侧过来的轮廓。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银发在阴天的光里依然亮着。雪花化成了水珠挂在他睫毛上,他没有擦,它们在那里停留了一整个下山的路程。

      “他说的‘执念’……”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不确定,像是在问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问题,“你觉得自己有吗?”

      我跟在他的背影后面,走了一步、两步,然后停顿了很久。石阶上的薄雪正在慢慢融化。

      “……可能吧。”

      他没有再追问。我也没有再解释。有些话已经落在了雪里,还需要一整段山路才能慢慢化开。走到山脚的时候,雪停了。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光。他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雪停了。”

      他的银发上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粒,像刚从树上落下来的旧叶子。我站在他面前,距离刚好能看清他睫毛上残留的水珠。

      “嗯,雪停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上山的时候慢了一些。我走在他身后,踩着他留在雪水里的脚印,一步一步,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那句还没完全落在实处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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