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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许愿树 · 还好最后遇见了 许愿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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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比前两天醒得更早一些。
窗外的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老街的屋顶覆着一层浅灰色的薄雾,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卖豆浆的摊位已经升起了白气,几缕炊烟沿着屋檐慢慢飘散开来,在朝阳的映照下浮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慢慢习惯这个地方,习惯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老街的轮廓,习惯在同一个时间点走出旅馆的门,习惯往那个方向走。
他在银杏树底下,比我来得更早。银色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银丝轻轻飘动。他今天换了件牛仔外套,洗得有点旧了,领口和袖口微微泛白,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干干净净的,领子的边缘从牛仔外套的领口露出一截。不是那种精心搭配的好看,是随意的、让人看着很舒服的好看。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石阶上那个位置。“今天怎么这么早?”他问。“睡不着了。”我把手里的豆浆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的时候杯壁的热度隔着纸杯传过来。“谢谢。吃早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像是被那层温度微微碰了一下。“嗯。”
他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朝树的上方扬了扬下巴:“你看。”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满树的红牌子。银杏树的枝条上挂满了红色的小木牌,红色的绸带系着红色的木牌,一串一串垂下来,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红牌子密密麻麻的,和嫩绿色的树叶混在一起,在日光里灼灼地晃眼睛,像整棵树忽然开满了不会凋谢的红花。“今天什么情况?”我走到树底下仰头看,“昨天还没有。”“老街搞的活动。”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许愿树’。写心愿挂上去,说能实现。昨天下午挂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伸手拽了一块靠近的牌子下来看了看,牌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希望今年能脱单。”他笑了一声,把牌子挂回去。“你写了吗?”“没。”他把手插回兜里,“我信这个不如信我的琴。”
但我注意到,他在说“没”的时候,目光在树冠上多停了两秒——像是掠过某一块牌子。风把红牌子吹得翻飞,绸带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像一整棵树都在轻轻说话。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银色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
“周安宁。”我叫他。“嗯?”“你帮我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挂一块牌子。”他愣了一下:“你写什么?”我仰头看着那棵树,想了一会儿。“希望有一天,有人能一直记得那首歌。”他没有接话。但他走到木桌旁边,拿起马克笔,在一块空白的红牌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走到树下,踮起脚,把那块红牌子挂在了我指的那根最高的树枝上。绸带在风里晃了几下,像在确认新系的位置。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眼:“挂好了。”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马克笔的墨迹蹭到了一点,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许的愿里有我吗?”我侧过头看着他。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片刻之后他说:“有。”
风从江面吹过来,满树的红牌子翻涌成一片红色的浪,绸带在风里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弧线。那棵银杏树站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见证者。他站在树底下,银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他抬手拢了一下。
“帮我拍一张吧。”他忽然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你帮我拍。”我接过手机:“你让我拍?”“你听了这么多天歌,还没给我拍过照。”他说完就走到银杏树底下去了。站在那一片红牌子前面,双手插进牛仔外套的兜里,没有摆什么刻意的姿势——背微微靠着树干,风把银发吹乱了一点他也没有管。红色的牌子在他头顶上方摇摇晃晃,阳光透过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光。
我举起手机,从屏幕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未来会被千万人看见的人,此刻正站在一堆许愿牌底下,让我用手机给他拍照。这张照片将来也许会被修图、被放大、被做成海报,但此刻它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图,连滤镜都没加。我按了快门,又按了一张,光线落在他左侧锁骨上,微微反着一层暖金色的细光。
“好了。”他把手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行。发给我。”“晚上发你。”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今晚有事吗?”“……没有。”“那一起看电影吧。”他抬手指了指老街尽头的方向,“那个小影院,放老片子。今天放《暮江边的你》。”——《暮江边的你》,我们给那部电影起的化名。我知道它讲的是相遇又分离的故事。
“那假装去看?”我说。“什么叫假装?”“就是……知道是电影,但还是当真地看。”他看着我,看了两秒。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满树的红牌子吹得翻飞。他的银发被风吹起来几缕,他抬手拢了一下。“行。假装。”
看电影是晚上七点半。他走在我旁边,牛仔外套的袖口偶尔蹭到我的手臂,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那么远的距离。小影院的门脸不大,门口的灯箱上写着“今日放映”,下面是一行手写的片名——《暮江边的你》。
放映厅很小,座位大约只有五十个,暗红色的座椅已经有些旧了,靠背被磨得发亮。他买了票,递给我一张。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他没有避开。整个厅里只有零星几个观众,都坐得很分散,默契地留出了彼此之间的空间。我们找到后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来,灯光暗了下去,周围变得安静而密闭。黑暗里他的轮廓影影绰绰的,银发在银幕微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调,像月光落在旧胶片上。
电影开始了。画面是九十年代的,色调偏暖,镜头缓慢。他坐在旁边,我的余光能看见他的侧脸——被银幕的光照亮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线条干净利落。我没有转头看他,但我知道他在认真看。看着看着,他把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去,自然地搁在膝盖上,牛仔外套的袖子轻轻擦过我的手腕,又移开了——像一枚在犹豫要不要落笔的句号。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银幕上的人在暮江边的石阶上告别。她说完“我走了”之后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没有追上去。旁边的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还好最后遇见了。”
我没有转头,但我听见了。那几个字落在黑暗里,像一颗被按下去的琴弦,余音在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我的手指攥紧了座椅的边缘,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开口。
电影接近尾声的时候,银幕上的人在暮江边重逢了。暮色铺满了江面,两个人隔着很远,他先转过了身。邓丽君的歌声从老旧音箱里淌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底噪,像隔着一层旧时光在唱歌。他忽然偏过头来。近到他的呼吸落在我脸颊上,温热的,微微的潮。他的银色头发擦过我的额角,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去。他的嘴唇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停在那里。像在问,像在等。
我偏了一下头,很轻很轻的,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比电影里一个镜头的切换还短。嘴唇触碰的感觉是温的,软的,像春天第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晨露的凉意。然后我就退开了。黑暗里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嗯。”
电影刚好结束。灯亮了。他坐直了身体,牛仔外套的袖子从我手臂上滑开。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耳朵尖是红的——薄薄一层,像是被暖光轻轻碰了一下。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伸懒腰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弯着的。“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走到老街口的时候,灯笼已经灭了大半。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明天早点来。带你去个地方。”“去哪儿?”“青崖山。山上有座云隐寺。”他笑了一下,“许愿树不一定有用,得去拜佛。”“你信佛?”“我信命。”他转身往老街深处走了两步,又回头,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走了。”他说。
我站在夜风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银色的头发在最后一点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秒钟的温度,像被风轻轻抵住过的余温。如果这是梦,那就让我贪恋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2018年4月5日。许愿树下,他写了一个秘密。电影院里,黑暗中有一个一秒钟的吻。青崖山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