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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银发与黄墙 · 看过来那一眼 他染了银发 ...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在枕头边缘画出一道细长的暖金色光带。我翻了个身,窗外传来老街早晨特有的声音——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远处早点摊的吆喝声和锅铲碰撞的节奏混在一起,像一首松散而熟悉的晨曲。我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天花板角落那块水渍还在那里,老式吊扇还在一圈一圈地转着,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大概是空气里多了一种“今天是新的一天”的感觉。昨天那种“我可能在做梦”的恍惚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我清楚知道自己在2018年,在临江旧安街,而此时此刻,我应该做些什么。

      我在旅馆楼下买了一杯豆浆,捧在手里慢慢走向银杏树的方向。清晨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和露水的清凉。老街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菜的大婶在整理摊位,几个刚开门的店铺在往外搬招牌。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把地面晒出一层温暖的光泽,整条街都在慢慢地、有序地醒来。

      远远就看见银杏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银色的头发。一整颗脑袋都变成了浅银灰色。四月的晨光落在上面,每一根发丝都折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被月光浸透过一样,又像把一小片夜空剪碎了覆在头顶。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那抹银被衬得更深了,整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从某个我还没看过的画面里走出来的。我走到树底下,愣了一拍才确定是他。他把刘海拢上去了,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银色发丝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绒光,整张脸的轮廓比昨天更清晰,像是刚刚被重新画过一遍。他的坐姿和昨天一样,吉他靠在腿边,手里握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眼在晨光里被衬得更亮了,像两枚刚被擦干净的旧硬币。

      “你染了?”

      “昨天面试没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自嘲,扬了扬下巴示意我看他的头发,“换个心情。”

      他又伸手扒拉了两下,银色的发丝在指缝间滑过去又落回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好看吗?”

      “……好看。”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调弦。我挨着他坐下,石阶在晨光里渐渐变暖,隔着牛仔裤的布料传上来一阵浅浅的温度,像从地面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余温。空气中混杂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片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脚边。他的新发色在阳光下有一种奇异的质感——近看是浅银灰的底色,中间挑着几缕更浅的丝,像被月光轻轻揉碎的色调;远看整个人像镀了一层碎银。日光落在那上面的时候,银发的边缘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绒光,像被晨光轻轻地裹了一下。

      “你怎么想到染这个颜色?”

      “路过那家理发店的时候,看到门口贴了一张海报,上面一个模特染了这个颜色。”他低头拨了一根弦,“我想——反正也不会更糟了。不如换个样子。”

      “染得挺好的。”

      “真的?”

      “嗯。比那个模特好看。”

      他拨弦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因为今天天气好。”

      他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一些,露出一点牙齿。那抹银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碎银。我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他低头调弦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像是已经被时间打磨过的样子。风从银杏叶之间穿过来,把他额前垂落的一缕银发吹起来,又落回去。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不是用手机拍下来,是那种会留在脑子里的记住。

      “今天下午有事吗?”他调完弦抬头看我。

      “没有。怎么了?”

      “下午有人找我拍照。老街那边新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老板说想拍一组旧安街主题的照片,让我去当模特。”他顿了一下,“你要不要一起?”

      “我去干什么?”

      “你可以在旁边看。”他说,“反正你也没别的事。”

      他说得漫不经心,手指在吉他弦上无意识地拨弄着。但我注意到他拨弦的手指停了半秒,像在等我回答。像那半秒是留给“好”字的。

      “好。”

      摄影工作室在老街尽头一栋二层的旧楼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木牌,挂在门框上方,字迹有些褪色,但带着一种旧旧的温度。推门进去,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背景墙——一整面明黄色。像是把四月的阳光凝固在了墙面上,走近了还能闻到新刷的墙漆的气味。

      他站到那面黄墙前面。黑色卫衣被黄色衬得更深了,银色头发在暖色调的反光里变成了香槟色——靠近发根的地方还是银灰,发梢的部分已经融进了背景的颜色里,像是从墙面的光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他微微侧着身,摄影师调整灯光:“你稍微往左一点……头抬起来一点……对,就这样,不要动。看这边。”

      他看向镜头。我站在摄影师身后,正好正对着他视线的方向。

      明黄色的背景。银色的头发。黑色卫衣。他的脸被暖色的光照得轮廓分明,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用刀刻出来的,下颌收进领口的阴影里。他看向镜头的时候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像在寻找什么——目光从我所在的方向滑过去,又滑回来。

      那一眼。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帅”,虽然确实帅。是那种“这个人站在光里你就没办法把眼睛挪开”的侵略性——和他坐在老街台阶上弹琴时那种收敛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烤冷面的周安宁,和此刻站在明黄色墙前面的周安宁,像同一个人灵魂的两面——一面收在琴盒里温温的,一面亮在灯光下烫烫的。一面蹲在路边吃烤冷面、一面站在光里被定格。它们都是他,只是后者很少被人看见。

      摄影师拍了几张单人照,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然后抬头:“大宁,你朋友?站那边去,给你俩拍一张。”

      我摆手。他看了摄影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拍一张吧,”他说,“反正来都来了。”

      我走到那面黄墙前面,站在他旁边。明黄色的背景让一切都暖洋洋的,他的银色头发在我旁边的空气里折射着细碎的光。摄影师说“看镜头”,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镜头,是看我。很短,但我感觉到了。快门声响了一下。“行了。”摄影师放下相机,“这张肯定好。”

      他从黄墙前面走下来的时候,银色头发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低头说:“照片洗出来我给你一张。”

      “好。”

      “可能要等几天。”

      “没关系,我等你。”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街的灯笼正在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四月的晚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不知谁家晚饭的香气。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银发在暖黄的灯光里变成很柔和的香槟色,黑色卫衣的背影在灯笼串之间穿过去,像一帧没来得及配乐的电影画面。暮色在他周围慢慢变深,灯笼一串一串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沿着青石板铺开,像是被谁牵着线往前走。他放慢脚步,等我走到他旁边。

      “你觉得那几张照片怎么样?”

      “挺好的。站在墙前面的样子,像一幅画。”

      “什么画?”

      “说不上来。像你在等什么,又不太着急。”

      他低着头走了几步,才开口:“我确实在等。但一直没等到。”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不过这两天,好像等到了什么。”

      我走在他旁边,没有问“等到了什么”。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们在暮色里走了一段沉默的路——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在替那句话说出的重量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它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晚风穿过旧安街,把灯笼的光吹得晃动了一下。

      经过一家烤串摊的时候,他停下来:“等一下。”他走过去和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递给我一根长竹签——螺旋状的土豆片串在上面,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了辣椒粉和孜然。“薯塔。”他说,“老街特色。”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一层一层土豆的绵软。他蹲在旁边看我吃,银色头发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像一个刚刚完成的承诺。

      “好吃吗?”

      “嗯。”

      “比烤冷面呢?”

      “不一样。”

      “那比草莓糖葫芦呢?”

      我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草莓糖葫芦?”

      “昨天路过草莓摊,你看了半天。”

      我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薯塔,没有说话。他记得。我什么都没说,他看了一眼就记得了。那个细节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双手插进卫衣兜里:“明天还来?”

      “来。”

      “行,明天给你买别的。”

      他转身往老街深处走,银发在灯笼光里渐渐变暗,最后在拐角消失。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竹签,薯塔还剩最后两圈。晚风把辣椒粉的香气吹散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2018年4月4日。他染了银色头发。在黄色背景墙前面拍照。看过来那一眼,我好像懂了什么叫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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