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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肯德基 · 借你吉言 雨天肯德基 ...

  •   早上下了小雨。

      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街面上泛着青灰色的光。空气里的尘土被雨水压下去了,只剩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四月的味道又湿又软,像被水泡过的棉布。

      我以为下雨他不会来。

      银杏树的叶子都在滴水,石阶上一片湿漉漉的水光。但拐过弯,就看见那棵树的底下坐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色雨伞。伞骨被雨敲得细细地响。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昨天同一个位置,手里握着那把旧吉他。

      今天差点没认出他来。

      黑色棉袄,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衬衣的领口。衬衣的领子很挺,像刚熨过,边角干净利落地折向两侧。领子下面是一条黑色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领口的正中央。

      他坐在石阶上,没弹吉他,低头刷手机。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把伞往我这边倾了一下,黑色的伞面在我头顶挡住了一小片雨。

      “我还以为下雨你不来了。”

      “下雨怎么了。”我学他昨天的语气。

      他笑了一声:“有伞。”

      我弯腰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石阶是湿的,我垫了张纸巾。他的伞面很大,罩住我们俩绰绰有余。雨水沿着伞骨边缘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你今天穿得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拉链在他动作时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下午要办个事,没来得及换。”

      “什么事?”

      “酒吧驻唱的面试。”

      他说得很轻,像不太想展开。白衬衣的领口从他棉袄的边缘露出一截。黑领带微微歪了一点,不知道是原本就没系正,还是走路时蹭歪的。

      “白衬衣,黑领带……你面试穿这么正式?”

      “那条街的酒吧比较正规,老板要求正装。”他低头拉了拉领带,大概是不习惯这种打扮。

      “过了吗?”

      “不知道。让等通知。”

      他笑了笑,不想让气氛太沉。把吉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别管那个了。今天想听什么?”

      “昨天那首。我给它起了名字。”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我。

      “叫《晚风与旧信》。”

      他愣了一拍。低头拨了一个和弦。那声和弦在老街的雨雾里散开,低音的弦震动了很久,才缓缓消失。

      “《晚风与旧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这名儿真好。你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觉得它该是这个名。晚风,旧信,等了很久的那个人。”

      他没有追问,低头把那首歌从头唱了一遍。

      今天他的声音比昨天更稳。每一个字都落在琴弦的缝隙里,像填满了一个人所有的沉默。

      唱完停了片刻,又开口唱了一段新的——比昨天多出来的几句,像故事后面续上的尾巴。

      “后来我把信折进了晚风里,不知道它会被吹向哪里。或许某天你打开窗户的时候,会听见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昨晚写的?”

      “嗯。”他把吉他靠在腿上,手指还搭在弦上,“你觉得怎么样?”

      “第二段比第一段好。”

      “那第一段呢?”

      “第一段也还行。”

      他笑了一声,用琴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你评价还挺客观。”

      雨渐渐小了。从大雨变成细雨,从细雨变成若有若无的雾。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一个老头拎着菜篮子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了。他把伞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黑棉袄的下摆跟着提上去一截,白衬衣的下摆露出来一小截。

      他侧头看了一眼天色。

      “走,请你吃饭。这几天光请你吃烤冷面了,今天换个正经的。”

      他背着吉他走在前面。黑棉袄在青石板路上方一晃一晃的。我走在他后面,能看见他白衬衣的领口从棉袄领子边缘露出来一小片,被雨后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拐了两条街,他推开一扇玻璃门。

      肯德基。

      暖黄色的灯光和炸鸡的气味一起扑出来,把雨后老街的湿气瞬间隔绝在身后。

      他把吉他靠在角落的座位上,脱下黑棉袄搭在椅背上——露出整件白衬衣和那条黑领带。领带果然还是歪的。他坐下的时候顺手正了一下,但正完还是有点歪。

      “你穿成这样吃肯德基,”我在对面坐下,“像刚从婚礼现场跑出来。”

      “那也得吃饭。”他拿起菜单翻了翻,“你想吃什么?”

      “你请客,你定。”

      他点了两个套餐,加了一份薯条和两杯可乐。

      等餐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很放松的姿态,和刚才在老街雨里的那个他判若两人。白衬衣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黑领带垂在胸前,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领口敞开了一小片。

      雨后的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层光让白衬衣微微发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我说。

      他低头转了一下可乐杯。

      “那个面试……让我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前两年在别的地方试过驻唱。有一回唱完,老板说——‘小伙子唱得挺好,但你太高了,站台上挡后面屏幕’。”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情。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后来就没去成。再后来就回临江了,在老街唱,至少没人嫌我挡屏幕。”

      他笑了一下,低头喝可乐。吸管在杯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气泡一个一个涌上来又破掉。

      “那个老板瞎。”

      他抬头看我。

      “一米九怎么了?一米九站在台上,台下几百几千个人全看得见你。这个身高就是你的招牌,站在任何地方都挡不住人看见你。这根本不是缺点。”

      他看着我,没说话。

      肯德基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英文歌,周围人来人往。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膜,变得很远。

      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那种,不是“你说得对”的那种。是真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之后,从里面长出来的笑。

      “宁悉芙。”

      “嗯?”

      “你是干什么的?”

      “写东西的。”

      “那你以后帮我写歌词。”

      “行。”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他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递到我面前。

      “尝尝。这家的薯条比老街那家烤冷面好吃。”

      我接过来吃了。番茄酱有一点酸,薯条炸得刚好,外面脆里面软。

      窗外的旧安街雨后初晴,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碎金色。他坐在我对面,白衬衣黑领带黑棉袄,吃薯条的时候领带垂到桌子边缘,他怕沾到酱,用手拢了一下。

      “周安宁。”

      “嗯?”

      “你以后会有很多人听的。”

      他含着可乐吸管看我。窗外的路灯映在他眼睛里,变成两颗小小的金色的星。

      “借你吉言。”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整条街都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但他没有把它放回口袋,而是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面试的老板说,下周给答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他也在等。也在等一个“会”或者“不会”。

      我端着手边那杯已经半凉的可乐,没有接话。但我知道,他在用这句话告诉我——他还在等。

      而我已经开始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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