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有你的梦》》悉芙

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 回程 装车，绿植

　　第二天早上，宁悉芙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但比前天早市的那个早晨稍微亮一些。她侧躺着，听到楼下传来塑料袋被抖开的声响，然后是宁小满爪子在地板上小跑了几步又停下的动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多待了两秒，枕头上有他洗发水的气味——和云南雨季的空气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她以后可能会想起的味道。

　　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大部分行李都搬到了玄关。行李箱靠墙立着，帆布袋放在旁边，他的背包拉链已经拉好了。窗台上三盆绿植不在原来的位置——它们被放在了玄关地板上，排成一排，花盆底部垫着他昨天找来的旧毛巾。她看到他正蹲在行李箱旁边，把充电线的收纳盒塞进侧袋，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干脆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醒的？"

　　"五点半。"

　　"你把绿植搬下来了。"

　　"嗯。装车的时候先放它们，它们不能颠。"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她。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他平时出门时稍微整理过，像知道今天要开一整天车所以提前打理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煮了粥。在灶台上。"

　　她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砂锅，盖子半掀着，露出里面白粥的表面，上面浮着几片切碎的菌菇——是昨天炒松茸剩下的边角料。她盛了一碗，坐在窗台边吃。窗台上空着，三盆绿植已经不在那里了，留下三个圆形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圈的印痕，像三枚被拿走的印章留在纸上的痕迹。她看着那几个印痕喝完了粥，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架里。

　　装车花了大约二十分钟。

　　他把三盆绿植放在后备箱的最里面，用行李箱和帆布袋卡住两侧固定。花盆之间的缝隙塞了叠好的毛巾，防止互相碰撞。"在这里"最小，被放在最前面，花盆边缘贴着他的背包侧面。她抱着宁小满站在车旁边看着他蹲在后备箱整理那些东西的姿势——他把"在这里"的位置调整了两次，第一次觉得离行李箱太近可能会被蹭到，第二次往前挪了几厘米，让它的花盆边缘刚好卡在帆布袋和保温箱之间的空隙里。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关上车后备箱的门，伸手拉了一下确认锁好了。

　　"好了。"

　　"那走吧。"

　　她拉开后座车门，把宁小满放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宁小满蹲在座椅上，尾巴轻轻摆着，看了一会儿窗外古镇的轮廓，然后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他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开出去大概四个小时到第一个休息站。中间不停了。"

　　"好。"

　　车子发动的时候，古镇的晨光正从屋檐上方升起来。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开出那条窄巷，经过早市棚架的方向——这个时间早市还没散，棚架下的摊位已经摆开了，有挑着菜筐的人从车窗外经过，有蹲在路边择菜的背影。车子拐上出镇的路之后，古镇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从完整的屋顶群变成一片灰色的轮廓，然后被行道树的树冠遮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云南的公路在出镇之后开始爬升。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矮丘，又从矮丘变成更高一些的山坡。车窗外的云层低垂，在山脊线上方形成一层连绵的灰白色薄毯，偶尔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山坡上投下一块移动的光斑。宁小满趴在她腿上，呼吸平稳，耳朵偶尔动一下，像在捕捉车窗外持续变换的风声。

　　他开车的姿势和来时一样——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杆上。但从后视镜里看过去，他的肩膀比来的时候稍微松了一些，像一段已经被弹完的曲子在尾音消退后的余裕。她靠在后座，看到窗外有一片山坡上开满了黄色的野花，星星点点的，在山坡的绿底色上铺开一层不均匀的明亮色块。她没有拍照，只是看着那片花坡从车窗外经过，从出现在视野中到完全退到后方，大约用了十几秒。

　　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她听到他在前面说了一句："你昨天说在中间停一晚的时候，要找一家有窗台的旅馆。"

　　"嗯。"

　　"我昨天下午看完河之后回屋里查了一下，前面那个城市有一家民宿，二楼的房间朝东。窗台不大，但够放一盆花。"

　　"那就在那里停。"

　　"我订好了。到的时候大概下午四点。"

　　她靠在后座的窗边，看到前方的天空正在从灰白变成浅蓝。云层比出镇时薄了一些，阳光透过云隙照下来，在公路上形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宁小满在她腿上睡了一觉之后醒来，换了一个趴姿又继续睡。公路两侧的树影在车身上快速掠过，发出持续的、像翻书页般的声响。

　　下午四点，车子拐进了一座小城。比古镇大，但不算大——主干道两侧是三四层高的楼房，一楼开着杂货铺和小吃店，街上的行人不多，车速慢下来的时候能看到路边的行道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着露出银白色的叶背。民宿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白色外墙，二楼确实有一排窄窗台，窗台上空着，像在等着被放上什么东西。

　　他停好车，先去前台拿了钥匙。她抱着宁小满跟在后面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二楼的房间比她想象中大，窗户朝东，窗台大约一掌宽，浅灰色的大理石台面。她走过去把那盆"在这里"从后备箱拿上来，放在窗台上。花盆的边缘和窗台边缘之间刚好留出一指宽的空隙，像被测量过一样合适。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花盆转了一个方向，让它和在北京及云南窗台上的朝向一致——朝南，但东窗的朝南角度和之前不完全一样，她调整了一下，让叶尖指向上午太阳升起的方位。

　　他站在房间门口看她调整花盆的角度，然后走进来，把背包放在床尾。"楼下有一家面馆，老板说营业到晚上八点。先休息一下，晚点下去吃。"

　　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洗漱包和换洗衣物。宁小满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了门口、窗台和床脚三个位置，然后走到床尾趴下来。窗台上的"在这里"叶片在从窗缝渗进来的暮色中轻轻晃动着，像在确认这个新窗台的温度和朝向。

　　"先休息一下。"她说，"你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累了。"

　　"还好。"他说，"但可以躺一会儿。"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她在床边坐下来的位置，走过来在她旁边躺下，面朝天花板的姿势，手搭在腹部。宁小满跳上床，在他脚边卷成一团，把脸埋进自己尾巴里。暮色从东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层暖橙色的光。他躺了一会儿，侧过头来看着她，暮色把他脸部的轮廓边缘染成一层暖金色。他看着她，像在确认她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好了。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比白天低一些，像被傍晚的安静压低了音量。

　　"面馆要是好吃的话，明天早上走之前再去吃一顿早饭。"

　　"好。如果豆浆是现磨的，就打包两杯带在路上喝。"

　　"那说好了。"

　　暮色从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边缘滑过，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深色叶影。宁小满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尾巴尖偶尔轻轻颤一下。他躺在她旁边的床单上，侧着头看窗外窗台的方向。在傍晚的光线中，"在这里"的叶片上凝着从云南带过来的最后一点水分，像一个刚刚抵达新地方的旅人正在重新展开自己的叶片。窗外小城的暮色正在变深，从暖橙变成浅紫，又从浅紫变成被路灯照亮的深蓝。她听到他的呼吸在暮色中慢慢放缓，像一段正在收尾的旋律被拉平了最后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