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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一百五十八章 · 陌生的城市,熟悉的窗台 他在暮色里 ...

  •   他在暮色中侧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已经从暖橙变成了暗橘。窗台那盆“在这里”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模糊的深色剪影,叶片微微下垂,像是在适应这个陌生窗台的光照角度。他坐起来,宁小满在他脚边被他的动作惊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面馆去吗?”

      “去。”她也坐起来,“饿了。”

      楼下那家面馆确实不远,出民宿大门右转走大约三分钟就到了。门面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的老式灯箱,灯管有一截已经不亮了,剩下一半的字在暮色中亮着暖红色的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门口的灶台前面煮面,锅里的白汽升起来,把招牌那半截不亮的字遮挡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周安宁脸上多停了一瞬,但没有追问,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自己看,想吃什么跟我说。”

      她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这座小城傍晚的街道——行人不多,路灯刚亮起来,灯光是暖黄色的,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面端上来的时候碗沿是烫的,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入口的时候汤头的咸淡刚好。他坐在对面低头吃面,动作和以前一样——不急,每一口都认真嚼完才咽。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在房间里调整“在这里”角度的时候,和你在北京窗台调整它的动作一样。转一下,退半步看,再转一下。”

      她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因为它的叶片朝向是有惯性的。换了一个窗台之后,它需要重新找到光的方向。我帮它找得快一点。”

      “那如果在不同的城市停很多次,你每次都会帮它重新找方向?”

      “会。每次都会。”

      他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无声的句号。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暗橘变成深蓝,路灯的光把街道对面的墙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暖色。她低头把最后几口面吃完,把碗推到了桌面中央。

      吃完面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回民宿。老板在门口收拾灶台,看到他们走出来说了一句:“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有个小广场,晚上有人跳舞,可以去看看。”他谢过老板,两个人沿着老板指的方向往前走。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在路灯的照射下在路面上投下交错的叶影,夜风比傍晚时凉了一些,带着小城特有的那种被植物覆盖过的气息——不浓,但能闻到树叶在夜晚散热时释放的微腥气味。

      小广场不大,中央有一座旧式喷泉,喷泉的水流在夜晚被灯带照成淡蓝色的光柱。广场边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响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被夜风削弱了之后只剩断断续续的片段。她站在喷泉旁边看了一会儿喷泉水柱在灯光中变化的光影,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喷泉的照片。他拍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给她看,像只是替这个广场留了一个标记。

      回民宿的路上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台冰柜。他在冰柜前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然后买了两根老冰棍,一根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味和凉意同时渗进嘴里,是她小时候夏天吃的那种味道——糖水冻成的冰,没有奶味,化得快。他也咬了一口自己那根,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面,冰棍的纸包装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说中间停一晚要找一个有窗台的旅馆。”他咬了一口冰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住旅馆的时候,会留意窗台吗?”

      “以前不会。以前住旅馆就是睡觉。不会看窗台朝哪个方向。”

      “那现在呢?”

      “现在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是看窗台。”她说,“看它够不够放一盆花,看它朝什么方向,看它早上有没有光。”

      他把冰棍咬完了,把木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她也吃完了,把木棍递给他,他接过去一起扔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着在身后的路面上变化。他走着走着,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小拇指蹭过她的指节,像一片叶子擦过水面。然后他的小拇指在她的小拇指上停住了,勾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注意到的事。她没有回握,但她的手指在他勾住的那一瞬间微微张开了一点点,像一个默许的信号。

      回到民宿房间的时候,窗台上的“在这里”已经完全适应了暮色,叶片微微合拢,像进入夜间休眠的姿势。她走过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小城的夜景——和北京不一样,和古镇也不一样。楼不高,路灯之间的间距比古镇宽,能看到更远处城区边缘的暗色轮廓和更远处的山影线。她站在窗前的时候,他从身后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窗台上那盆“在这里”在两个人之间,叶片在从窗缝渗进来的夜风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能看到窗台有绿植。”他说。

      “嗯。而且我会记得把它的角度转好。”

      “那我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台上的它,然后是你。”

      她侧过头来看他。窗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线。他的眼睛在暗光中比平时更深一些。她伸出手,食指沿着他的眉骨轮廓轻轻画了一下,从眉头到眉尾,像在描一道已经被描过很多次的线。他偏了偏头,把她的手指贴得更紧了一些。

      “今天晚上,”她说,“窗台只有一盆花。明天早上装车的时候,它要坐副驾脚边。”

      “那我开车的的时候,能从余光里看到它的叶片。”

      “那你开车的时候,偶尔看一眼它的叶片,就知道它还在。叶片朝上的时候说明它适应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他鼻梁上,沿着鼻梁的线条向下,停在鼻尖的位置。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的指腹下轻微地流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唇离她的指尖很近:“你今天在车上睡了多久?”

      “大约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在看窗外的山。”

      “那你今晚可以多睡一会儿。明天开车的人是我,你不用保持清醒。”

      她收回手指,指尖经过他的下唇边缘时,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像在追那个温度的余韵。她转过身,把窗台上的“在这里”又转了半圈,然后在床边坐下来。她坐在床沿上的时候,他没有走过来坐下。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窗外的夜色,面朝她的方向,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她坐在床沿上的姿态。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房间的暗色中交汇,像两束在暗色中被缓慢揉合在一起的光。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床单上,像在等一个被确认的落点。他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覆上她的手掌,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间,交握。房间里的灯光是从窗户外面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那一层暗橙色暖光,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的轮廓在床单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深色影子。窗台上那盆“在这里”的叶片在夜风中又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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