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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一百五十六章 · 杀青 最后一场戏 ...

  •   杀青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在雨季。

      天是那种被水洗过之后透亮的蓝,远山的轮廓清晰得能看出每一条褶皱,古镇的屋顶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瓦片特有的暖灰色。宁悉芙到片场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她在家里把三盆绿植的根部用湿毛巾裹好,准备明天装车。她走进药铺院子的时候看到他正站在天井中央和导演说话,身上穿着那件深蓝布衫,袖口仍然卷到小臂中段,头发被造型师最后整理过一次,服帖地拢在耳后。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和导演说话。

      她在角落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宁小满从她怀里跳下去,在椅子旁边趴下。今天片场的氛围和前几天不太一样——工作人员的动作比平时更快,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短促,像在用更高的效率回应某种即将结束的信号。道具师正在把柜台上的药包一个一个收进纸箱里,灯光师在拆昨天刚装好的那盏天井灯,电缆线被卷成整齐的圆盘放在墙脚。这些曾经属于日常的一部分正在被拆解成零件,像一场正在被缓慢拆散的梦。

      他在天井中央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做了最后一次走位。这条戏不长,大约两分钟——他站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包药递出去,然后关上店门。她在角落的折叠椅里看着他走到门边,伸手拉上那两扇木门。门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和昨天声音一模一样的摩擦声。她听出来了——那扇门的声音已经被记住了。

      拍第一条。他拉上门之后站在门内侧停了一会儿,像在等门外的声音走远。导演喊了"过",又补了一句"再来一条保一下"。他松开手,把门重新推开,走回柜台后面。开拍之前他的视线穿过天井,落在她坐的角落里。他没有点头,没有笑,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折叠椅里回看了他一眼。光线从屋檐上方斜斜地落下来,他在光线中转过头去,重新面对那扇门。

      第二条。他拉上门之后停的时间比第一条长了两拍。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回放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条好。过了。杀青。"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院子里静了一拍。然后有人鼓了两下掌,像在确认这个句号已经被正式标上了。他站在门内侧,那只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有收回来。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穿过天井和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之间的空隙,朝她坐的角落走了过来。

      她站起来。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脸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关那扇老木门的时候门框边缘蹭下来的木屑和尘土,在颧骨下方形成一道细长的浅灰色痕迹。她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擦了一下他颧骨上那道灰痕。他的皮肤在她的指腹下微微温热,灰尘被她擦去之后留下一道被擦拭过的、比周围皮肤略亮的痕迹。他没有躲。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拍完了。"

      "拍完了。"

      她收回手的时候拇指在他颧骨上停留了比必要的时间长一拍,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像在确认她的手指已经收回去了,然后他抬起目光看着她背后的院墙方向,又看回来。"等我把戏服换下来。然后去河边。"

      "河边?"

      "你那天看河的时候说要看到水变清。今天水清了。"

      她跟在他后面走进休息室。他站在房间中央脱下那件深蓝布衫,动作自然。他的后背线条在从戏服中抽离的过程中展现了一瞬又被他套上的T恤盖住了。她靠在门框边,看他换衣服的过程——他把戏服叠好放在桌上,套上自己的T恤,又弯下腰换鞋。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外套搭在手臂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他们从片场后门出去,绕到那条河边。午后两点的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河面确实和前几天不一样了——水色从浅褐变成了接近透明的浅绿,能清晰地看到河床上的卵石,圆润的、深浅不一的灰色和褐色石块铺在水底,像一幅被水流缓慢翻动的镶嵌画。他走在她旁边,在河边那排石阶上停住,就是她上次坐过的那块平整的石头台阶。

      他没有坐下,站在台阶边缘弯下腰,把手伸进河水里,手腕没入水面,隔着水色能隐约看到他的手指在水下被放大了的形态。河水在他手指周围形成细碎的波纹,圈圈扩散开,碰触到河岸又折返。她站在他身后,看他蹲在河边把手浸在水里的姿势——他的脊背微微弓着,颈后那根项链的细链从T恤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一道极细的银线。

      他收回手的时候,水珠从他的指尖滴落,在石面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站起来,甩了一下手上的水,转过身面对她。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镶成一道明亮的金边,脸上的那一道灰痕已经被她擦掉了,露出干净的皮肤。他看着她说:"下午没什么安排了。明天开车回去。现在剩下的时间都在这里。"

      她伸手摸了摸他刚才浸过河水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河水独有的那种清冽的温度。她的指腹沿着他的指节滑了一遍,从食指到小拇指,像在读一条触觉写成的短句。"水确实是清的。你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那你坐在石阶上,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他说,"我在旁边。"

      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他也跟着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昨天一样,刚好够并排。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水面上的光斑随着细微的波纹不断变化形状。河岸上方那棵大树的树冠把一小片阴影投在石阶边缘,正好落在她的脚边。宁小满在他们脚边的石阶上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河面,耳朵竖着。

      "你在片场拍最后一条关门的戏的时候,你停的时间比第一条长了两拍。"她开口说,"你在那两拍里想什么?"

      他侧过头来看她,阳光从河面反射上来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一小粒亮斑。"在想明天早上要早起收拾行李。在想你昨天说的'要在中间停一晚'的旅馆该订哪个城市。在想窗台上那三盆绿植装车的时候要放在不会被颠到的地方。在想——"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河面,"最后一条拍完的时候,我会朝你的方向走过来。走过来的过程中我在想,我脸上有灰,你会不会帮我擦掉。"

      "我帮你擦了。"

      "嗯。你帮我擦了。"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河面。水确实清了——她能看清河底每一颗卵石的轮廓,褐色的、灰色的、带着白色纹理的,被水流打磨得边缘光滑,大小不一但紧密地挨在一起。有一片很小的落叶从水面上方经过,在水流中缓慢打着转,沿着河床的起伏向下游漂去。她看着那片落叶经过她正前方的视野,然后消失在桥洞的方向。

      "明天开车回去的时候,"她说,"中间停的那个城市,找一个有窗台的旅馆。不用朝南,有窗台就行。我可以把'在这里'放在窗台上过一夜。"

      "好。我找一家有窗台的。没有的话我把一张椅子搬过来搁在窗边,让它坐在椅子上过一夜。"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从鼻子里逸出的一声气音。他听到那声气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是弯着的,被午后的阳光照成一道柔软的弧线。他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河面上。两个人坐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水流。阳光晒在他们肩背上,温暖而不灼人。河面反射的光在两个人的视野中持续闪烁,像被撒在水面上的无数细碎的金箔。

      "你刚才说'剩下的时间都在这里'。"她说,"这句话像一首歌的结尾。"

      "那如果是一首歌的结尾,它应该怎么收?"

      "不收了。"她说,"就让它停在那里。像河水一直在流,不在哪里结束,也从来不问从哪里开始的。"

      他侧过头来,阳光从他身后的方向照过来,他的脸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现出清晰的轮廓线条。他看着她,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他说:"那我们停在这里。"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完整地包裹在掌心以内。他的掌心是干的,温暖的,和刚才浸过河水时的凉意完全不同。她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感觉到他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稳定而清晰,像被放在了一个不会被移动的位置。

      "那明天收拾完行李,"他说,"装车的时候,你先去把'在这里'抱上来放在驾驶座旁边。我收拾剩下的。"

      "好。"

      宁小满在他们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天空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晒在它浅色的腹部绒毛上,她的后腿微微蜷曲着,尾巴在石阶上轻轻扫了两下。河面上又有一片落叶经过,打着转,缓缓流向桥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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