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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一百五十五章 · 最后两天 他说最后两 ...

  •   她是在杀青前倒数第二天被他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光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过渡色。她感觉到他坐在床沿上,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的手掌正搭在她肩头,力道很轻,像在确认她是否还处于可以清醒的状态。她睁眼的时候视线先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暗色中看不太清,但声音是醒透了的:"早市今天有菌菇,想不想去看一眼?卖菌的阿婆说今天会有新鲜松茸。"

      她花了几秒让意识从睡眠的余温里浮上来,然后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的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刚醒的微肿。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额前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平。"你在等什么?"

      "等我缓一下。"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你来云南拍戏都快结束了,我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早市。"

      他把她放在床头的外套递过来,站起来走向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烧水。你换好衣服下来。"

      宁小满不在卧室——大概已经跟着他下楼了。她坐在床沿上把外套穿好,听到楼下传来水壶被放在灶台上的声响,然后是一声门被打开的细响,宁小满的爪子在地板上小跑了一小段,又停下。她套好外套,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底的青色还在,但眼睛是亮的。

      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两个保温杯和一个折叠购物袋。他看到她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玄关挂钩上那枚银杏叶耳钉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但没有戴,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今天不戴?"

      "今天去早市,戴着耳钉容易被认出来。你戴。"

      他接回那枚耳钉,自己捏着耳垂穿过了耳洞。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遍。宁小满已经蹲在门边等着了,尾巴轻轻摇着。她弯腰给它套上牵引绳的时候听到他说:"早市七点是最热闹的时候,现在六点半,走到那边刚好。"

      天光在他们走出铁门之后开始变亮。从灰白过渡到浅金,像一层薄被被缓慢掀开。通往早市的巷子比主街窄,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湿,走上去能听到鞋底和石面之间轻微的粘合声。宁小满走在前面,鼻尖抽动着,捕捉空气里逐渐浓起来的陌生气味——那里有菌菇的泥土气、蔬菜被摘下后断面散发出的植物腥气、炸物的油香、和一种混合了所有早市气味之后形成的、不能被单独辨认的复合香气。

      早市在古镇东头一片开阔的棚架下面。几十个摊位沿着棚架排开,卖菌的、卖菜的、卖花的、卖早点的,摊位之间的过道被早起的人们填得满满当当。他走在她前面半步,侧身为她挡开一个扛着菜筐经过的人,然后转头示意她跟紧。宁小满被她抱在怀里,耳朵竖着,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脚和菜筐,保持着安静的好奇,没有叫。

      他停在一个卖菌的摊位前。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坐在摊后的矮凳上,面前摆着几篮菌菇——松茸、鸡枞、牛肝菌、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阿婆看到他,像认出了常客,点了一下头,指了指其中一篮松茸。松茸的柄粗而挺,帽子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带着微微的卷曲,表面还有早晨才被采下时沾着的细碎泥土。他没有砍价,蹲下来把那篮松茸端起来看了看,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上面那颗的帽沿。阿婆用方言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今早刚从山上采的,你看这帽子还没开,开了就不值钱了。他点了点头,从帆布袋里掏出折叠购物袋,把那篮松茸整个装了进去。

      付完钱之后他没有立刻走。他蹲在摊位前,又指了一下旁边那篮鸡枞——阿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她,像是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把鸡枞也装了一个袋子递过来。她在后面看到他接袋子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像在和这个早市达成某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默契。他站起来,把袋子拎好,转身看她一眼:"再去买点菜,回去做一顿好的。"

      "你杀青前一天请我吃饭,用菌菇。"

      "嗯。用你那天说的做法——粗柄的炖汤,帽子切片炒。"

      他们在早市又走了十几分钟,买了一袋新鲜豌豆、一把小葱、两颗番茄、一块老豆腐。他拎着东西走在前面,她抱着宁小满跟在半步之后,穿过拥挤的早市人流。有人骑着旧式单车从过道中间穿过,车把上挂着的菜篮里装着一把带泥的萝卜。有个小孩被大人牵着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捏着一串烤豆腐串,热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升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的轮廓——头发比初到云南时长了一些,发梢已经扫到了后颈的边缘,被晨光照成一层暖金色的细碎绒毛。

      回到短租公寓之后他没有立刻处理那篮松茸,他先把东西放进厨房,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茶水还是热的,温度刚好可以入口。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一口,看着他站在灶台前把松茸从篮子里取出来,用水冲洗表面的泥土。水流冲刷过菌菇的表面,把细碎的泥沙冲走,露出菌盖下面白色的菌褶。他的手指在水流中翻动菌菇的动作很稳,不急不缓。

      "杀青之后最后两天打算做什么?"

      "昨天说了,什么都不做。"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洗菌菇。"在古镇里走一走。坐在河边看一下午的水。如果天气好,去露台上看一次日出。剩下的时间待在屋里。"

      "那菌菇锅什么时候吃?"

      "今天晚上。杀青前最后一顿好的。"

      他在灶台前洗菌菇,她没有进厨房帮忙,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件事。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水槽边沿和他的手指上铺开一层明亮的暖色。宁小满蹲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拖鞋面。

      上午他坐在窗台边翻手机,她坐在书桌前把第十章录入电脑。窗外的光照进来,把键盘上的键帽照成一片均匀的暖色,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着,把昨天写在笔记本上的字一个个敲进文档里。敲到"纸角的折痕被压平了"那一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他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耳垂上那枚银杏叶耳钉照成一小粒银色的光点,明亮但不刺眼。

      她收回视线,继续打字。

      傍晚的时候他站到了厨房里。他把松茸和鸡枞分别处理好,又切了番茄和豆腐。锅里的油热起来的时候他放了几片姜进去,姜片的边缘在热油中迅速卷曲变焦,散出辛香的气味。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炒菌菇的侧影——他的动作比平时稍微慢一些,每一勺都翻炒得均匀,火候不急不迫。灶台上那袋松茸的根部还沾着早市带回来的泥土痕迹。

      "你杀青之后,"她靠着门框说,"回北京的路也是这条路。"

      "嗯。原路返回。开车回去需要两天,中间可以在一个城市停一晚。"

      "那我们在中间停一晚。找一个不是景点、不是工作的地方。就是一个普通的路边旅馆,有热水就行。"

      他翻炒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看到他在听到"普通的路边旅馆"这几个字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轻。锅里的菌菇正在收汁,边缘泛起一层浅浅的金色焦边。他说:"那到时候找一个路边有早点摊的旅馆。第二天早上起来,可以买两杯豆浆在路上喝。"

      "好。"

      晚饭端到窗台边的小桌上。炒松茸片、鸡枞豆腐汤、清炒豌豆,还有一小碟凉拌木耳。他坐在她对面,锅里的汤白汽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暖白色的雾。她夹了一片炒松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菌菇的鲜味和薄盐的咸香在口腔中散开。她低头又夹了一片,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有问"味道怎么样",只是低头喝汤。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收进厨房。他仍然坐在窗台边,面朝窗外的夜色。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他正侧着头看窗台上那三盆绿植——明天它们就要被装进车里,从云南带回北京,窗台朝南的方向将不再有古镇的屋顶和远山的轮廓。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窗外古镇的夜色中亮着疏疏落落的灯火,山脊线在暗色中几乎看不见了。宁小满趴在他们脚边,呼吸平稳而均匀。三盆绿植站在窗台的夜色里。

      "明天杀青之后,"她开口说,"我帮你收拾行李。"

      "好。后天早上开车回去。"

      "那菌菇锅的汤底还剩一点,明天早上煮面用。"

      她在窗台边的暗色中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手指落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朝上,像在等她自己放进去。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手指嵌进指缝间。两个人的手在窗台边交握着,窗外的夜色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山脊线在暗色中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他坐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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