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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 收工之后 他在河边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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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正前方,在河面上铺开一道碎金似的光带;久到河水的颜色从浅褐变成偏深的琥珀色;久到宁小满在她腿上睡了两觉,换过三次趴姿,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站起来抖了抖毛,像在提醒她该走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片场那边已经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把笔记本收进帆布袋,抱着宁小满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微微发僵,站了一下才稳。沿着来时的路绕回药铺方向时,远远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收器材。灯光师把灯罩拆下来叠放进箱子里,道具师在清点柜台上的药包数量,有人蹲在地上整理电缆线。她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他。
她以为他还在导演那边看回放,正想往天井方向走,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从片场里面,是从外面。她转过身,看到他正从古镇主街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扎着,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他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自己的白色T恤和深灰薄外套,头发被他自己随手拨了两下,没有做造型。
"你去哪了?"
"去主街那边买了点东西。收工之后看你不在河边,猜你回片场了。"他走到她面前,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过来,"给宁小满买的。切好的鸡胸肉,清水煮过,没放盐。"
她接过袋子,低头往里看了一眼——透明的分装盒里装着切成小块的鸡肉,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多余的水渍。她抬头看着他,他在暮色中歪了一下头:"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吃肉,我看她不闹,但觉得应该给她换换口味。别担心,不会替代她的主食。"
"你拍完戏第一件事是去给宁小满买肉?"
"路过正好看到。"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那盒鸡胸肉,又看了一眼暮色中他站在她面前的样子。他的发梢比早上出门时长了一点点,被傍晚的光线照成暖金色,额前几缕微微翘起来,像在风里走了很久。她开口说:"我还以为收工之后你会先去找导演。"
"已经聊过了。刚回来的时候就在侧门那边聊完的。五分钟左右,把明天的走位确认了。"
"那回去之后,我煮饭,你切鸡肉。"
"好。"
他们并肩往回走。宁小满好像也知道袋子里的东西是给它的,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鼻子抽动着嗅了几下,尾巴轻轻摆着,但没有跳下来。暮色在两个人身后铺开,把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深色轮廓,在青石板路上平行延伸着。两道影子偶尔因为走姿的轻微差异而交错一下又分开,像两条在同一个方向上流淌但流速不同的河流。
回到短租公寓之后,她进了厨房淘米洗菜,他蹲在客厅地板上打开那盒鸡胸肉。他把肉块倒进宁小满的食盆里,蹲在一边看着它低头吃。宁小满在吃肉的时候尾巴翘着,节奏地摆动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
"你第二本书如果写完第十章就差不多该收尾了?"他问。
"还有两章。一章是她在老杨店里待到打烊,老杨先关了灯,然后她站起来帮他把店门合上。最后一章是冬天,她又路过那条街,招牌换掉了,旧货市场变成了一家咖啡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听到店里放着一首歌,是那把老吉他弹出来的旋律。"
"那旋律是谁弹的?"
"没写。歌是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她听到了,没有推门进去查证是谁。她站在那里听完了一段就走了。"
他把洗好的番茄放在砧板上,没有切,先转头看了她一眼。厨房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从浅紫变成暗蓝,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的油正在慢慢升温。他开口说:"那首歌是老杨弹的。"
"你觉得是?"
"如果不是,她不会站在那里听完一段才走。"他说,"她听完了一段,确认了那个旋律和她记忆中一样,然后才走。她不需要进去确认是他。"
她看着他,灶台上的油已经热了。她没有接话,把番茄拿过来切,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稳。他站在旁边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台灶台上方的空间里交错。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她端到窗台边的小桌上,三盆绿植在暮色中已经变成了三道深色的轮廓,像在倾听。他坐在对面,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你刚才在河边写的那页,明天就要录进电脑了。第十章它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
"那你今晚吃完饭后不用再想了。"
"嗯。今晚不想了。今晚就坐着,看窗外,像以前一样发一会儿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继续吃面。窗台上三盆绿植的叶片在从窗户缝隙溜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晃动着——"慢慢来""在这里""等风来",叶片朝南,像在暮色中确认着某个不变的方向。远处古镇的屋顶正在被夜色逐层淹没。她低头咬了一口面,汤汁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能感觉到他坐在对面的存在——碗沿偶尔碰到桌面发出的细微声响,筷子夹起面条时带起的水声,和他吞咽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的轮廓。
吃完之后她洗碗,他收拾桌面。两个人没有分工但各自在做该做的事,像两件被放在同一台机器里但运转在不同轨道上的零件,互不干扰又彼此临近。她把碗放进碗架的时候听到他在客厅里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客厅的方向漫进厨房,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层柔软的暖色。
她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看到他正蹲在窗台前面,用手轻轻拨了一下"在这里"的叶片。叶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回弹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无声的打招呼。他蹲着的姿态很放松,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膝盖虚点着地面。她靠着门框看他蹲在那里的样子,看他的手指从"在这里"移到"等风来"的叶片上,又移到"慢慢来"的叶尖上,像在一一确认它们都还在。
"你今天在河边躺的那十分钟,"她开口说,"你在看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头,手指还搭在"慢慢来"的叶片边缘上。"想的是河水的流速。在想它每小时会流走多少水。在想如果往河里放一片叶子,它会多久到桥洞那里。"
"那我如果往河里放一片叶子,你会不会记得去桥洞那里看它有没有漂到?"
他回过头来看她。他蹲在窗台前面,暖黄色的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亮边。他的眼睛在逆光中依然是亮的,比窗外的夜色深一个色号。"会。你放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桥洞那里等着接住它。"
她靠着门框,没有走过去。客厅里的暖光在她和窗台之间的地板上铺开一段金色的距离,宁小满趴在沙发角上,呼吸平稳。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她靠在那里说:"第十一章我要写一个具体的动作。她把门合上的时候,手掌贴在门板上停了很久,感受到门的木纹在被雨水泡过之后微微发胀的触感。老杨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灯已经关了,但他没有催她。她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的时候,她说'明天还来'。他站在暗色里说'来'。"
"那个'来'字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低,像在把回答折小之后放进一个刚好合适的地方。他看着她,光线很暗,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她就走了。他站在黑暗的店铺中央,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然后他转身,把柜台上的那块布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听完这段话,转过身来,从蹲姿变成坐在地板上的姿势,背靠着窗台,面朝她的方向。他在地板上坐着的姿态很随意,腿伸开,手臂搭在膝盖上。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一些,混着傍晚和室内暖光共同制造的那种沉静的质地:"等你写到那一章的时候,我可以坐在旁边看吗?还是和之前一样,坐在一个不会打扰你的位置。"
"可以坐在旁边。"她说,"只要不看我的屏幕,坐在旁边就行。你坐在窗台边,我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你,但你刚好在我的余光范围内。"她从门框边沿直起身,走进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挪了一下位置给她腾出空间,两个人的肩膀在窗台前面并排靠着,中间隔着宁小满钻进来时拱出的缝隙。三盆绿植在他和她之间的窗台上安静地站着,夜风从窗户缝隙溜进来,吹动叶片边缘轻轻颤动。窗外古镇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山脊线被暮色吞噬了大半,只余一道比夜空稍微深一些的轮廓。
"你下周二那场戏杀青。"她说。
"下周二。拍完之后在云南再待两天,然后回北京。"
"那在云南的最后两天,你打算做什么?"
"什么都不打算做。"他说,"最后两天留给这里。不安排别的。"
她靠在窗台边,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像在夜风中被点燃的一根线香,热度细微却持续。宁小满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赶走。窗玻璃上凝着夜色和室内暖光相遇时形成的一层薄薄的水雾,映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轮廓。宁小满在他膝头打起了呼噜。她在云南古镇的夜色里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窗玻璃上那层薄雾模糊成了一团柔和的轮廓,但她不需要看清也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的姿态——稳定的,不会轻易移动的,像一个被放在固定位置之后就不再需要被调整的物件。她收回视线,也看向窗外。夜色在窗玻璃上铺开,和室内暖光的倒影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层虚实交错的画面——窗外的山影、屋内的灯光、两个人的轮廓,在同一面玻璃上重叠又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