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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朋友们的饭桌 · 你选的人不会错 朋友们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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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周奶奶家回来之后,我坐在窗台上,老街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深,灯笼还没有完全亮起来。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傍晚特有的凉意。金色旋转木马安静地站在窗台上,铜质底座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边缘,凉凉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朋友们想请你吃顿饭。小雅、宋勉、程远。上次你说他们很暖,他们听说你来了,组了个局。”
我看着那几行字,在夜色里让它们落了一会儿。我回:“有空。”
他秒回:“那明天晚上七点,街尾那家小馆子。我去接你。”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第一盏灯笼刚好亮起来,在暮色里像一枚暖黄色的逗号。
第二天傍晚,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阳光正在变斜,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旧木地板上。我下了楼,他已经站在旅馆门口了,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他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拍,没有评价。“走吧。”
他走在我旁边。街尾那家小馆子门面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里面灯光是暖的。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坐了几桌人,热气和说笑声一起从门缝里溢出来。他推开那扇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涌出来。他朝靠里的一张桌子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里。”
小雅先看见了我,站起来朝我招手:“这儿这儿!坐这边!”
我走过去,在空出来的位置坐下来。宋勉坐在她旁边,程远坐在对面。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土豆丝、拍黄瓜、红烧排骨、干煸豆角,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汤。小雅给我倒了杯茶:“大宁说你想吃家常菜,我就让老板按家常菜做的。”
“谢谢。”我端着茶杯,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他坐在我对面的位置,旁边是程远,正在低头拆筷子。
小雅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他跟我们说过你了。说有个女孩天天来银杏树底下听歌,还给他起歌名。”她吃了一口排骨,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他从来没主动提过谁,你是第一个。”
我端着那杯茶,没有接话。
宋勉笑了一下:“上回他跟我们讲的时候,说的是‘有个人’。”
“有个人怎么啦?”
“有个人就是——他不想把名字说出来,但又想让别人知道。只好用‘有个人’当代号。”他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没听过他用这个说法。”程远在旁边点了点头:“他以前说别人,要么说‘那个朋友’,要么说‘那个听歌的’。‘有个人’是第一次,你来了之后他才开始用——像在给某件事腾位置。”
“腾什么位置?”
程远想了想:“像把柜子最上面那层清出来,等某样东西放进去。”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听见自己说:“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小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像是准备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以前啊……他闷。特别闷。有什么事都不说,自己扛着。有一回在沈阳驻唱,唱到一半被人轰下来了。”小雅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夹菜,像是已经预料到这段会被提起,“不是观众轰的——是老板亲自上台把他拽下来的。嫌他太高,挡着后面那台电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嘲讽,“他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抱着吉他在房间里坐到天亮。我们都以为他要放弃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他背着琴出门了。”
“他从来不说的,那些东西他从来不摊开给任何人看。”程远接话,“有一回他烧到快三十九度,还坚持出去唱,说‘说了就矫情了’。后来我们逼着他休息,他就躺下,躺了半小时又坐起来,然后抱起吉他。”他看了一眼他,“你那时候总说,再撑一天就好。后来撑了很多天。”
他低头吃着饭,没有接话。
小雅重新看向我:“你见过他奶奶了?”我点了点头:“她做了韭菜盒子。”小雅笑了,靠在椅背上:“那是最高礼遇。”
“你选了这么一个人——”程远举起杯子,朝她的方向抬了抬,“不会错的。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人。也不会放弃你。”
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响,又渐渐远去。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饭,觉得它好像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不是真的重,是被那句话压住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他送我回旅馆。老街的灯笼已经亮了大半,暖黄色的光沿着青石板铺开。我走在他旁边,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他们说的那些事——”我开口说,“你自己从来不提。”他低头走了一段路:“说出来像是邀功。但不说的话,又觉得自己像一座房子,门前插了一块‘谢绝访客’的旧木牌——没人推得开,也没人想推开。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挂那块牌子。你在的时候,它开始松动。”
他放慢脚步,侧过头看着我。“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学会怎么说。”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但他们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撑过很多天。你来了之后,那些天好像有了方向。”
我走在旧安街的青石板路上,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是也在学着用什么方式并排前进。他在旅馆门口停下来:“明天早上,银杏树底下见。”
“明天见。”
我推门进了旅馆,他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在看手机。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老街深处走去。
他的影子在灯笼光里慢慢变长,然后消失在那排正在依次亮起的暖黄色光晕尽头。我站在楼梯拐角,那个“明天见”还没有完全离开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