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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奶奶家的韭菜盒子 周奶奶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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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到银杏树底下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银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被露水洗过一遍。石阶上放着两杯豆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是满的,杯壁冒着微微的白汽。他看见我来,把那杯豆浆往我的方向推了推,没有说话。
我坐下来,接过那杯豆浆。杯壁的温度透进掌心,刚刚好,不烫手。
“早。”我说。
“早。”
安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今天中午,我奶奶说让你过去吃饭。她昨天包了韭菜盒子,说想让你尝尝刚出锅的。”
我握着那杯豆浆,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进掌心:“你奶奶每次见面都要给我做吃的。”
“她就是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欢迎’,就用食物代替。”他低头笑了一下,“以前我朋友来家里,她也是做好多菜。后来那些朋友有的不联系了,但她还是会做很多。”
“那她会不会失望?”
“不会。”他说,“她会说‘不浪费,明天热热还能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学着奶奶的语气说给自己听。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你来的时候,她做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做菜的时候会哼歌。”他把空了的豆浆杯放在石阶旁边,“平时做饭不哼,只有高兴的时候才哼。”
那天上午他没有直播,坐在银杏树底下翻一本旧谱子,偶尔拨几根弦试音,但没有完整地弹一首歌。我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有翻页。老街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卖菜的大婶在整理摊位,自行车叮叮当当地骑过,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落了几片在我们之间的石阶上。我低头看着那几片叶子,忽然觉得“只是待着”这件事,也可以成为一整个上午的填充物。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合上谱子站起来:“走吧,奶奶应该开始忙了。”
周奶奶家那扇门今天敞开着。还没有走到门口,韭菜和鸡蛋的香气已经从楼道里飘出来了。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只正在包馅的擀面杖。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来了?正好,刚出锅。”
茶几上放着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韭菜盒子,薄皮微焦的边缘泛着一层油光,馅料从轻微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深绿和淡黄,像是刚出锅的片刻还完整地留在这里。周奶奶摘了围裙,在沙发上坐下来:“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韭菜盒子。皮很薄,边缘微微焦脆,馅料是韭菜和鸡蛋,拌了切碎的粉条,咬下去的时候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
“好吃吗?”周奶奶问。
“好吃。”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小时候也爱吃。每次一出锅就伸手拿,烫得直吹气。”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一回烫到手了还舍不得放,我说‘你先放下凉一凉’,他说‘放下就凉了,不是那个味道了’。”她笑了一下,“后来我就专门给他做小一点的,让他可以一口一个。”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韭菜盒子,皮薄馅多,边缘微微焦脆,确实是她专门为他调整过的尺寸。“那他现在不烫手了?”我问。“现在会等一会儿了。”她看了看他,“长大了。”
那天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盘冒着热气的韭菜盒子上。我和他各吃了好几个,她坐在旁边没有吃,只是看着,偶尔问一句“够不够”。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几次,他没有接。
吃完饭,周奶奶去厨房收拾。我站起来想帮忙,她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坐着。”她说,“碗不多,一会儿就好。”
我坐回沙发上。周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他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韭菜盒子就是最好的东西了。韭菜是自家种的,鸡蛋是邻居送的,粉条是集市上称的。”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她在擦拭某个盘沿。“他从小学会了一件事——别人给的东西,要记住。不用马上报答,但要记住。”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只空盘子,边缘还有一点油光。“他记住了很多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午后的阳光在屋子里慢慢移动,从沙发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窗台上的绿萝。周奶奶收拾完之后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出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把果盘往我们这边推了推。她和我聊起了他小时候的趣事——第一次上台唱歌,紧张得发抖,唱到一半忘词了,在台上站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开口。她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台上忘过词。”
下午的阳光落在旧木地板上,橙子皮在盘子里散发着微微的清香。他坐在沙发那头的旧木椅上,偶尔接一两句,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像是在重新确认某段他只能通过别人的讲述才得以触及的来路。
三点多的时候我站起来:“奶奶,我先走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这就走了?不多坐一会儿?”
“明天再来看你。”
她笑了一下:“好,那明天来。”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多买点韭菜。”他低头穿鞋:“知道了。”
走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走在他旁边,他的银色头发在楼梯拐角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她平时不让人去厨房帮忙。”他说,“但今天你站起来了,她没有说‘不用’,只是说‘碗不多’。”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愿意让你多留一会儿。她通常对第一次来的人不会这样——她需要确认那个人是真的留下了,才舍得往里添东西。对你不用。”
旧安街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一些。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也在替刚才那段午后的时间做收尾。他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明天还来吗?”
“来。”
他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我站在那棵银杏树的底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石阶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我看着他走进老街深处,他的背影在旧安街的树荫和光线之间时隐时现,像一段正在被缓缓翻开的页面,末端还夹着一小截尚未按下的签名。旧安街的青石板还在发烫,银杏叶还在头顶沙沙作响。我站在那棵树的底下,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成这条街的一部分——不是游客,不是路人,是会被记住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