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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 他说写不出来就先放着 稿子卡住了 ...

  •   笔记本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快递放在门口鞋柜上,一个扁平的牛皮纸袋,没有多余包装。宁悉芙拆开的时候站在玄关,一边撕胶带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正在和编辑语音。"初稿我看到第二章了,"编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响着键盘声,"整体节奏没问题,但第三章那段的转折我觉得还能再磨一下。你先往下写,初稿完成之后我们再集中改。"

      她说"好""收到""谢谢",然后挂断。

      牛皮纸袋里那本笔记本比她想象中稍微厚一点,浅米色的封面,纸面有细微的纹理。她翻开第一页,纸张偏米白,质感介于素描纸和书写纸之间——不滑,不糙,铅笔和圆珠笔都应该好用。她合上,把它放在书桌左侧第二格抽屉里,和几本旧书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站在书桌前停了一下。

      三天了,她的小说还在第三章末尾打转。

      这个认知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搁在胃里,不疼但一直坠着。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停留在三天前的位置——女主角在旧安街开始和老街坊认识,卖豆腐的大妈第一次多给了她半块豆腐,说"小姑娘多吃点,太瘦了"。下一段应该是修鞋的老头出场,在巷口摆摊,用一台老式缝纫机修鞋底。她知道这些人物应该怎么走,她连老头说话的口音、手里那把锥子的柄是什么颜色都想好了。

      但她写不出来。

      光标在"修鞋的老头"后面闪了很久。她打了一行:"老头的缝纫机是黑色的,脚踏板踩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看了一眼,删掉。再打:"修鞋摊在巷子口,旁边种了一棵泡桐树。"再看一眼,删掉。打第三行:"老头不常说话,但偶尔会抬头看看路过的行人。"还是不对。

      她看着那三行被删除的句子在屏幕上一闪而过,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宁小满听见动静从客厅走进来,在她脚边站定,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和宁小满对视了三秒:"写不出来。"宁小满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她试了很多种办法。

      先是从第三章开头重读了一遍,试图顺着语感滑下去——读到第三页结尾,停,继续,第四页写了半行,又停。然后是换工具,把电脑合上,拿出纸笔坐到窗台边写。圆珠笔在纸上划了半页,字迹潦草,但句子仍然断在同一个地方。她看着那半页纸,觉得上面那些字既不像是故事,也不像是笔记,更像是某种滞留在半空、没找到落点的声音碎片。

      然后是起身走动。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回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光标还在那里。她把窗帘拉开一点,又拉上一点,调整了两次座椅的高度,把台灯的亮度调高一档又调回原档。

      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文档的字数比早上增加了十七个字。她删掉了其中的十四个,净增三个字——"他在巷口"。

      "他在巷口"。

      她盯着这四个字。后面应该接什么?他在巷口修鞋?他在巷口摆摊?他在巷口抽烟?哪一个都对,但哪一个都不够好。

      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北京今天多云,云层很厚但不高,光线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窗台上的绿植在这种光线下显得颜色深了一些,"等风来"的叶片微微向下垂,不知道是因为光线还是因为缺水。她伸手摸了一下土,不干。浇水的时候大概是前天,又或者是昨天?她想了想,没想起来,于是拿起喷壶又喷了两下,权当确认。

      傍晚的时候她合上电脑,没有吃晚饭。坐在客厅沙发上,宁小满趴在她旁边,她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没有给周安宁发消息。她想,他今天有夜戏,应该还在拍。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卡住。不是因为觉得丢脸,是觉得如果他知道了,他说"没关系"的时候,她反而会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写不出来了。

      但她最后还是发了。晚上八点,她靠在沙发里,打了一行字:"今天写了一下午,三个字。"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边,没等回复,站起来去了洗手间。洗脸的时候听到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她擦了脸走出来,拿起来看。

      他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他的声音低低的,背景很安静,像是收工了在休息室里待着。他说:"哪三个字?"

      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对着手机说:"'他在巷口'。就这四个字还删掉了一个,剩下三个。后面就接不上了。"

      发过去之后她坐回沙发上。宁小满把脑袋搁在她大腿上,她一下一下摸它的背。大约过了两分钟,手机响了。

      视频请求。她接起来。

      他靠在休息室的椅子里,身上还穿着戏服——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头顶的灯光是那种化妆间的暖黄色,照得他整个人边缘有点模糊。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没说"没关系",也没说"慢慢来"。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站久了的人,然后说:"哪一段?"

      "第三章。"她说,"女主角开始认识老街坊。卖豆腐的大妈我写完了,下一段是修鞋的老头。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说什么话,但我写不出来。我坐在那儿一天,就知道他在巷口,然后没了。"

      周安宁靠在椅背里,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她记得那根绳子,是他奶奶去年给他编的,说本命年戴着保平安。他没有看她身后窗台上的绿植,也没有问今天吃没吃饭。他只是听着。

      "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怎么写对。"她说,"想找一个最准确的词把他框住。但每次写出来都觉得是错的,不够精确,不够像他。写出来的那个老头,和我脑子里那个老头不是一个人。"

      "那你脑子里那个老头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问她"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自然。她忽然觉得那个卡住的地方好像不是"怎么写"的问题,而是"怎么描述给他听"的问题。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他的缝纫机是黑色的,老式的那种,不是电动踏板,是铁的,踩起来会咯吱响。他手上有一道疤,在右手虎口,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不爱说话,但会在暮色里点一支烟,夹烟的手指有点发黄。他老婆走了很多年,他没再找。他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出摊,天黑收工。他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句,但每一句都算数。"

      她说完了,睁开眼睛。屏幕里的他安静地听完,没有评价,没有说"这样写就对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那你今天下午写了三个字。"

      "嗯。"

      "那三个字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在。"

      "那明天下午再看看那三个字。"他说,"如果明天觉得它们还在,就接着写。如果明天觉得它们不在了,就换三个字。你的故事不会因为你停下来就跑掉。"

      她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在教她,没有在开导她,只是像在说一件他知道的事情。她知道他是真的懂——他在旧安街街头唱歌的时候,大概也经历过无数次"卡住了"。一首歌写了一半,旋律有了但词填不进去,坐在窗台边等到天亮也没等到那一句。

      "你以前卡住的时候怎么办?"她问。

      他想了一下。"把吉他放下。去楼下买瓶水,或者在街上走一圈。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来了。有时候好几天都不来。不来的那些天,我就做别的。"

      "那如果一直想不出来呢?"

      他看着她,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映着他的轮廓。他说:"那就一直放着。它不会跑。等你想写的时候再写。"

      她靠在沙发里,宁小满的体温从膝盖那边传上来。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北京的晚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她只是看着他,觉得喉咙那边有一点点发紧。

      "你吃饭了吗?"他忽然问。

      "没吃。"

      "去煮碗面。或者叫个外卖。不能不吃。"他说,"我这边还有一场夜戏,大概两个小时。你吃完面之后如果还想写,就写。如果不想写,就看看书,或者早点睡。等我拍完了给你发消息。"

      "好。"

      他没有立刻挂断。他多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写不出来也没什么。你是写东西的人,不是写东西的机器。"

      挂断之后宁悉芙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等着,看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拆了一包方便面,加了鸡蛋和两片青菜,端着碗回到客厅。

      吃面的时候她没看手机,没想稿子。她专心吃面,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平下来。宁小满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脚踝。

      吃完面她洗了碗,然后回到书桌前。电脑还亮着,屏幕保护程序在桌面上缓慢地飘。她移动鼠标,文档重新亮起来。光标还在那句话后面。"他在巷口"——四个字里还剩下三个。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伸手,把光标挪到下一行,打了一行字:"他在巷口摆了一个修鞋摊。缝纫机是黑色的,脚踏板踩起来会咯吱响。"

      她读了一遍。觉得可以。不用删。

      又打了一行:"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问他怎么弄的,他说记不清了。"

      再读一遍。也可以。

      第三行:"暮色里他会点一支烟,夹烟的手指泛黄。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巷子尽头的那棵泡桐树。"

      她停下来。宁小满从她脚边站起来,绕到书桌另一侧趴下。她靠在椅背里,把这三行从头读了一遍,然后拿手机拍了张屏幕照片,发给他。没有配文。

      她以为他在拍戏不会回。但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亮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又追了一条文字:"那老头可以抽什么牌子的烟?"

      她想了想,回:"白沙。硬盒。"他回:"记住了。去拍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笔下的老头站在巷口的暮色里,缝纫机咯吱响,烟燃到一半,泡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慢慢暗下去。

      她还没有写到他开口说话,但她知道他会说的。可能再等两段,可能再过一页。她不急。

      她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去洗手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嘴角沾着牙膏沫,眼睛底下有一点点青——这几天睡得不算太好。但她觉得明天应该会好一些。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手机放在枕边,亮度调到最低。宁小满从床尾走过来,在她身边卷成一个半圆。她闭上眼之前看到窗台上"慢慢来"和"等风来"的轮廓在暗光里微微朝南倾斜。风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六点刚过,天还蒙蒙亮。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二分的时候他发来一条消息:"收工了。你的老头今天出来了吗?"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又追了一条:"没出来的话明天再出来。"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窗外天色在一点一点变亮,宁小满还没醒,缩在床尾,呼吸很匀。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回枕边,又躺了一会儿。

      七点,她起床。刷牙,洗脸,倒温水。端着水杯走到窗台边的时候看到"慢慢来"的叶片上凝了一颗细小的水珠——不是她浇的,是昨夜窗户没关严,潮气渗进来的。她伸手把那颗水珠抹掉,指尖湿了一小片。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文档还在昨晚保存的地方。她读了一遍那三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她往下打了一行:"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棵泡桐树。暮色里有人从巷口走过去,他没抬头。"

      她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有人在他摊子前蹲下来,递过一双鞋底磨穿的布鞋。他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说:'明天来取。'那个人说:'多少钱?'他说:'五块。'"

      写完之后她往后靠了靠,从头读了一遍。从"他在巷口"到"五块"——大约十五行的篇幅,磕磕绊绊地连起来了。不算流畅,但人站在那儿了,说话了,有动作了。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老头今天出来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等回复。她的手指重新放上键盘,光标停在"五块"后面,看着那段文字,像在等一个已经认得了的邻居开口说下一句话。

      窗台上,"等风来"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舒展开。宁小满从卧室踱出来,在书桌脚边趴下,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面。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上键盘,开始写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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