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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 她说我想再试一次 她带着宁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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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宁悉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宁小满的航空箱。她蹲在传送带前,看着一个个箱子转过来又转过去,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紧张。不是担心宁小满在货舱里待得不好——出发前她查了很多资料,选了有氧舱的航班,工作人员说雪纳瑞这种中小型犬托运很常见。她紧张的是别的事:他会不会正在拍戏?他收到她的消息了吗?她该跟剧组的人怎么说?她在出发前给表哥发了一条微信,问了他今天在哪个片场,表哥回了一个定位,说"安宁下午三点有一场戏,但导演还没来"——之后就没再回了。
传送带把她和宁小满的航空箱一起转过来。箱子不大,宁小满安安静静地蹲在里面,看到她的时候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她蹲下来隔着箱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到了。我们出来了。"
办完所有手续,她抱着宁小满走出到达厅。这个城市她没有来过,空气比北京湿润,四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不像北京那种干爽的暖。她打开手机,查了表哥发来的定位,叫了一辆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宁小满:"来旅游的?"
"来探班。"她说。
"探班?拍戏那种?"
"嗯。"
"那你运气好,"司机说,"这两天天气不错,不冷不热的。前几天还下雨,外景都拍不了。"
宁悉芙靠在座椅里,宁小满趴在她腿上,车窗外是这个陌生城市的街道——行道树比北京多,叶子更密,绿得更沉一些。她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告诉他她要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输入框里闪了几下光标,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打了一行:"我到了。"然后发了一张车窗外的照片。没有定位,没有说明。三秒之后他回了一个问号。又过了两秒,他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你到哪儿了?"
她没有立刻回,先切到表哥的聊天框,发了一条:"他今天下午在哪场?"表哥秒回了一个语音,她点开,表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午这场在城郊那个老厂房,拍室内戏。他还在化妆。你到了?"
"快到了。"
她又切回周安宁的对话框,给他回了一条文字:"你猜。"
他这次没有打字,没有发语音,直接拨了视频过来。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周安宁"三个字,犹豫了两秒,然后挂了。她打字:"现在不方便接。你好好拍戏。等你收工再说。"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追了一条:"那你在哪?"
"在路上。"
"路上?"
"嗯。路上。"她发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她没再回。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有些年头的老厂房,红砖墙,爬着藤蔓,窗户是高高的长条形。宁悉芙从车窗往外看,忽然认出了这种地方——和他上次拍戏住的酒店附近有点像,都是被改造成影视基地的老工业区。
车在一片临时停车场前面停下来。她付了钱,抱着宁小满下车。站在路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立着几盏补光灯,有人在走动,隐约能听到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
她想了想,没有往那个方向走。她在路边找了一棵树——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冠撑开一片荫凉。她抱着宁小满走过去,在树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我们等他。"她说。
宁小满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她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朝片场的方向微微转动。
宁悉芙靠着树干,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分。她不知道这场戏要拍到几点,她只知道他会出来。他会从那个老厂房里走出来,然后看到她。
她不急。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阳光从香樟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点。宁小满换了几次姿势,最后干脆把脑袋搁在她大腿上打起了盹。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机亮度调低,翻了一会儿相册,又关上。风在树叶间穿行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像远处的流水声。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动静——厂房的方向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收工收工,今天先到这儿"。她抬起头,看到几个人从老厂房的大门里走出来,搬着器材,说笑着。又过了一小会儿,她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捏着一瓶矿泉水。
周安宁。
他穿着戏服,一件洗旧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又长了一点,被她看到的那一侧鬓角微微遮住耳朵。他低着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下来,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抱着宁小满站起来。宁小满醒了,耳朵立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她没有喊他,也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香樟树下,看着他站在厂房门口的路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
又过了大概十几秒。周安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他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先是看到树,然后看到树下站着的人,再然后看到那个人怀里抱着一只雪纳瑞。他的手停在半空,瓶盖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他的鞋边。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看着她,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距离大概有二十步远,但宁悉芙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不敢确定,然后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一下的安静。他没有跑过来,没有大喊,没有发消息问她"你怎么在这里"。他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确认这不是错觉。
走近到五步的距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像嗓子还没完全从刚收工的状态里切换回来:"你怎么来了?"
她抱着宁小满,抬头看着他:"写不出来。想换个地方写。"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香樟树叶之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她大概五秒钟,然后伸出手,但不是来抱她——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宁小满的额头。宁小满闻了闻他的手指,尾巴从安静的垂着变成了轻轻摆动。
"宁小满。"他说,"你也来了。"
宁小满从他的掌心蹭了一下,然后把脑袋往他的手心里又拱了拱。周安宁蹲下来,用两只手捧住宁小满的脑袋,额头抵着额头,安静了一会儿。宁悉芙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树荫里和她的狗碰额头,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卡住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写出来了",是"可以写了"。
他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到的?"
"两个小时之前下的飞机。"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她说,"而且你下午有戏,告诉你你该分心了。"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那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一小盒饼干。"
"那不算吃饭。"他说着拿出手机,"表哥呢?他知不知道你来了?"
"他知道。定位就是他给的。"
周安宁低头打字,大概是给表哥发了消息。发完之后他抬起头:"我收工了,今天后面的安排都取消了。先去吃饭。你住的地方订了吗?"
"没有。我带着宁小满就来了,没想那么多。"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像他第一次在旧安街看到她在银杏树下抬头看叶子时的那种表情。他说:"那住我那边。酒店房间够大,宁小满可以。"
她抱着宁小满站在香樟树下,风吹过来,把几片落叶送到她脚边。北京是四月底的干爽,这个城市的四月底带着一点点潮润的暖意,和旧安街的春天有点像。她说:"好。"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店吃面。店面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周安宁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开心:"周老师!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周安宁说:"带朋友来吃饭。"老板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宁悉芙和她怀里的宁小满,笑得眼睛弯起来:"女朋友吧?快坐快坐,今天想吃什么,阿姨做。"
他们点了两碗面,一碗牛肉面,一碗鸡汤面。老板还特意给宁小满切了一小碟没有调料的鸡胸肉。吃饭的时候周安宁没怎么说话,但他一直在看她。她低头吃面,他能看到她耳廓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他能看到她指尖蹭过那枚银杏叶耳钉。她抬头的时候发现他在看她,用筷子指了指他的碗:"你吃啊。"
"在吃。"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面,然后又抬起头,"你怎么想到要来的?"
她咬着筷子尖想了想:"就是写了几天写不动。我想换一个地方,看看能不能换一种写法。然后想到你在这儿,就想过来。"她停了一下,又说,"而且你上次发烧的时候,我走得太急了。走的时候你睡着了,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说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很轻。她说:"说我来过了。"
那家面馆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色正在从亮白变成浅橘。他听完她的话,低下头把最后几根面吃完,然后抬起头擦了一下嘴角:"那你这次多待几天。不用急着回去。"
"那你的戏呢?"
"我还有一周杀青。"他说,"你在这儿写。写到写不动了就去片场找我。或者写不动了就来看我拍戏,坐远一点,不用说话。"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答话,继续吃面。宁小满趴在桌子底下,面前那碟鸡胸肉已经舔得干干净净。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他住的酒店。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床铺得规整,窗台上放着他那天买的那盆小盆景,圆圆的叶子,深绿色,旁边是他的水杯和一本摊开的剧本。剧本翻到第三十多页,页边空白处有他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宁悉芙把包放下,把宁小满从航空箱里放出来。宁小满在新环境里转了一圈,闻了闻床脚、桌子腿,又走到窗台边嗅了嗅那盆小盆景,然后回到她脚边趴下来。周安宁站在房间中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边把那盆小盆景端起来,放在她面前。"它这几天又长了两片新叶子。"
她低头看。确实,两片嫩绿的新叶从茎秆上冒出来,比老叶小一圈,颜色浅一些,在傍晚的光线里边缘几乎透明。她伸手碰了一下,感觉到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茸毛。"你给它浇水了吗?"
"两天一次。老板说不用浇太多。"他说着放下花盆,然后看着她,像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说:"你那个新故事,还卡着吗?"
她靠进窗台边。房间里很安静,宁小满趴在她脚边已经开始打盹了。她想了想说:"卡着。但没之前那么堵了。今天在飞机上想了一件事——我写的老杨,写来写去都站在一个'假'的旧货市场里。他站不实。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没去过那种地方,没真实地走过那条街,没摸过那种老吉他的琴颈。"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视线从花盆上移开,看着他。他的脸在酒店房间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比片场柔和一些,鬓角的碎发还没干透,有一点卷。"我想再试一次。"她说,"不是今天,是明天。明天你拍戏的时候我在酒店写。你在片场,我在这边。不用写多少,写一段就行。只要老杨能把琴弦递出去一次,我就能接上下一段。"
他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加油"。他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旁边,打开,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他把另一瓶放在窗台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在窗台边,宁小满趴在他们脚边,那盆小盆景放在窗台正中间,圆圆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垂着。
"等你写完了,"他说,"我带你去看看这个地方的旧货市场。不一定有老杨,不一定有吉他,但你可以走走。走一圈回来再写,大概会不一样。"
她扭头看他:"你明天没有戏?"
"明天下午没戏。上午有一场,大概拍到十一点就收。"他顿了一下,"你上午写。写完了中午来找我吃饭。下午我们一起去。"
她看着他,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暗下去。城市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她忽然觉得那个一直卡在肚子里的石头变小了。还在,但没有那么沉了。"那说好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伸出手,小拇指朝她的方向勾了一下。她看着他的手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正式?"她说。"嗯。"他没有收回手,"说好了的事情,要勾一下才算。"
她伸出手,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记住但会被遵守的约定。宁小满在脚边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唧。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城市亮起更多的灯。她靠在他旁边,闻到这个陌生城市夜晚的味道——湿润的,带着一点植物气息的,像旧安街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明天会试着写。不一定写得出来,但她想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