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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 各自忙碌的日常 他拍了一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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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来那张银杏树的照片时,宁悉芙正在煮面。
厨房的窗户开着,四月底的风带进来一点楼下花坛里的泥土气息。她把手机搁在灶台边,屏幕朝上,水开了,面条下锅,她用筷子轻轻拨散。蒸汽扑上来的时候,她用余光瞥见屏幕亮了一下——是他的名字。
她关了火,擦了一下手,点开那张照片。
一棵小小的银杏树,站在一条没人的路边,阳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叶片通透得像一枚一枚绿色的琉璃。背景里有一堵灰白色的墙,墙根下长着几丛野草。构图随意,像谁路过时随手举起手机按了一下。但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面微微坨了。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叶片的纹理很清楚,边缘有一点点缺刻,是新叶特有的那种嫩——刚舒展开没多久,还没完全长硬。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种大小的银杏叶,摘下来之后能保存多久?夹在书里的话,会变成什么颜色?
她没有立刻回他,先把面捞进碗里,撒了一点葱花,端到窗台边的小桌上。坐下来之后才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很好看。"
他秒回了:"那你想要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咬了一下筷子尖。
窗台上"慢慢来"的叶片在风里动了一下。她低头打字:"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可以带一片它的叶子回来。"
发送。然后她放下手机开始吃面。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那说好了。"
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没有马上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那碗稍微有点坨了的面。但面的味道还不错,葱花放得刚好。
下午两点,她开始写稿。
书桌靠窗,光线从左侧照进来,不刺眼。她打开文档,昨天写到的地方光标还在闪。她读了一遍上一段结尾的句子——写的是女主角在旧安街的第三个月,开始习惯那条街的节奏。卖豆腐的大妈每天七点出摊,修鞋的老头下午两点半准时打盹,银杏树在傍晚时分投下的影子会慢慢爬过整面墙。
她读了三遍,觉得那句"银杏树在傍晚时分投下的影子会慢慢爬过整面墙"不对。太密了。"慢慢爬过"和"整面墙"放在一起,读起来堵。她删掉,改成"影子会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挪",又觉得"一寸一寸"太刻意。再删,改成"影子的边缘在墙上缓慢移动",还是不对。
她靠在椅背上,把笔夹在耳朵后面——那是她写稿时的习惯,虽然大部分时候她用键盘,但卡住的时候总想捏着点什么。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
宁小满从客厅踱进来,在她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她拖鞋上。她低头看它:"今天写不出来。"宁小满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反应。
她重新看向屏幕。光标还在闪,像一个沉默的催促。她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北京的四月天,云很薄,风把树梢吹出一种细碎的沙沙声。她忽然想起那张银杏树的照片,摸过手机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也没预料到的事——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银杏叶压干保存方法"。
搜索结果很多。有人说夹在书里压两周就可以,有人说需要先用水泡再吸干,有人建议用熨斗低温熨平。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最后关掉页面,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等他回来的时候,书要准备好。"
打完这行字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她把手机放下,回到文档,看着那行被改来改去的句子,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堵了。她重新打字:"银杏树的影子在傍晚沿着墙根慢慢走。"
这一版她读了一遍,觉得"走"比"爬""挪""移动"都好。她往后靠了靠,接着往下写。
傍晚五点半,她合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宁小满跟在脚边,尾巴轻轻摆。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你说他今天收工了吗?"宁小满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应该还在拍戏。她没有等,转身去给绿植浇水——"慢慢来"浇了半杯,"等风来"浇了半杯。浇完之后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两盆绿植并排朝南,"慢慢来"的叶片比上周又大了几分。她伸手碰了碰最大的那片叶子,忽然想起来:"他窗台上也有一盆了。"
那天他买的小盆景,她只见过照片,圆圆的叶子,深绿色的,放在酒店窗台的白瓷杯旁边。她不知道那盆植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喜阳还是喜阴,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得浇水。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
不是视频,是语音通话。她接起来,听到他那头有风声——他不在室内,像是在室外。他的声音从风声后面传过来:"收工了。今天早。"
"你在外面?"
"嗯,片场后面有一条河,走过来几分钟。今天拍完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就想着走走。"他顿了一下,她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站在开阔的地方在感受傍晚的风,"你呢?今天写了吗?"
"写了。"
"卡住的地方过了?"
"过了。"她靠在沙发里,把手机放在耳边,"下午有一段卡了很久,改了大概五六遍。后来忽然找到对的那个词了。"
"什么词?"
"走。"她说,"就是银杏树的影子在墙上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尾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品味那个词。"这个字好。"他说。
"是吧。"她往后靠了靠,窗台上那两盆绿植的叶片在暮色里微微晃动,"我也觉得。"
他们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他说今天那场戏拍得顺,和对手演员对了三遍词就过了;她说她今天煮了面但坨了,下次要记得关火再回消息。他说片场旁边有一家小卖部卖冰棍,老冰棍的那种,两块钱一根;她说北京今天热起来了,她把冬天的厚被子收进了柜子最上层。他说那盆小盆景今天好像冒了一个新芽;她说"慢慢来"今天朝南的角度比昨天大了一点。
他们聊了大约四十分钟。挂断的时候他说:"明天早上没有通告,可以睡到九点。"
"那你多睡一会儿。"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又说,"那片叶子,我还没摘。"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说好了的。"
"记得就好。"他说,"挂了。晚安。"
"晚安。"
挂断之后她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二分钟,她截了个图,存进那个相册里。
睡觉之前她又打开了那张银杏树的照片,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她在购物软件里下单了一本空白笔记本——封皮是浅米色的,纸张厚度中等,适合压花。
收货地址填的是北京的住处。备注栏里她打了一行字:"要平整,不要有折痕。"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待了几秒,然后起床去洗手间,刷牙洗脸,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台边喝完。
上午没有写稿。她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买了鸡蛋、西红柿、一把小葱、一袋面粉。回来之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决定试一下做面——手擀面。不是那种超市买的干面条,是和面、醒面、擀开、切条,最后下锅的那种。
她上一次做手擀面还是去年秋天,那次他出差回来之前,她在厨房忙了一整个下午。成品不算成功,面切得粗细不一,有几条煮断了。但他吃了两碗,说"下次再做会更好的"。
这次她决定再试一次。
和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早晨的片场,天色刚亮透,化妆间的灯还亮着,窗框上挂着一条深灰色的毛巾。没有配文。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回了一条:"今天醒得早?"
他回:"醒了就起来了。拍了日出,光线很好。"
她又回:"我这边在揉面。想做手擀面。"
他这次回得慢了一点,大概在化妆或者换衣服。过了三四分钟才过来一条文字:"那中午吃的时候,记得拍一张给我看看。"
"好。"
她又回到厨房。面已经醒好了,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拿起擀面杖开始擀。面的厚度在慢慢变薄,边缘开始变得均匀。她想起去年秋天那次,擀到一半的时候宁小满在脚边叫了一声,她低头去看它,手一偏,面皮中间破了一个洞。那次她有点懊恼,但后来他把那块破掉的面也煮了,说"破的更好熟"。
这次她没有分心。宁小满安安静静地趴在厨房门口,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她把面皮擀到想要的厚度,折叠,切条,撒上干粉,抖散。面条切得比上次均匀多了——不算完美,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什么了。
中午十二点,水烧开,面下锅。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安宁。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照片里能看到蒸汽模糊了镜头的一角。
他过了几分钟回:"看起来比上次好。面条粗细差不多。"
她回:"嗯,这次没有切破。"
他又回:"那味道肯定也比上次好。"
她放下手机去捞面。没有配菜,就是一碗素面,点了两滴香油,撒了一小把葱花。她端着碗坐在窗台边的小桌上,低头吃了一口。面的口感比上次有嚼劲,虽然谈不上惊艳,但比超市买的干面条好太多了。
她拍了第二张照片发给他——空碗,碗底剩了一点汤,葱花浮在汤面上。
他回:"比我今天吃的盒饭好太多了。"
她笑了笑,打字:"那你下次回来,我给你做。"
"说好了。"
下午她开始写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出手机看了一眼物流——那本空白笔记本已经发货了,预计后天到。她把物流信息截了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叶子"。
然后她开始写。光标停在昨天写的地方——女主角开始在旧安街认识人。卖豆腐的大妈,修鞋的老头,常来听歌的年轻女孩。她写了一行,觉得节奏对了,又写了一行,再写一行。句子开始自然地连起来,像水找到了沟渠。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窗台外,北京四月的午后光线亮得有点发白,"慢慢来"和"等风来"并排站着,叶尖微微朝南。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周安宁发了一条文字:"今天写了一下午,三页。状态不错。"
他没有立刻回。她没等,继续写。
傍晚的时候她收到了回复。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混着一点背景里的车流声:"今天下午那场戏拍完了,导演说过了。现在收工了,在回酒店的路上。路上看到一家花店,门口放了一盆和你那盆'慢慢来'很像的植物,但不是同一种。我想了想没有买,因为窗台上那盆已经够陪我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路过的时候想你了。"
她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他的语气——平静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说"我想你了"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下落了一点,像句号后面还有一个没说完的半句。
她靠进椅背里,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浅灰。宁小满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站起来用前爪搭了一下她的膝盖。
"他说想我了。"她低头对宁小满说。
宁小满摇了一下尾巴。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文字:"我也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她看了一眼那个"叶子"文件夹,里面还空着,只有一张物流截图。但她知道等那本笔记本到了,等他从剧组回来了,等那片叶子被他摘下来带回来,夹进书页里压上两周,它会变成另一种颜色。不是现在这种通透的绿,会变成更沉一点的颜色——带一点褐,边缘卷起来,但形状还在。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宁小满跟在她脚边走到厨房,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走几步停一下,尾巴翘得高高的。远处有一棵大一点的树,正在暗下去的天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收回视线,看到窗台上那两盆绿植的轮廓也在变暗。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慢慢来"最大的那片叶子,叶面微凉,边缘光滑。
"他下次回来的时候,"她轻声说,"会带一片银杏叶回来。"
"等风来"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宁小满在她脚边趴下来,尾巴搭在她拖鞋上。北京四月末的傍晚,风从开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楼下花坛的泥土味。
她端着水杯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去做下一件事。她觉得不用急。他不在的时候,窗台上的绿植会继续朝南长;她写的稿子会一天比一天多一点;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在路上了,会在后天到达。
而他会带着一片叶子回来。
说好了的。
晚上九点,视频接通。他靠在酒店床头,头发刚洗过,没完全干,几缕贴在额角。她靠在沙发里,手机用支架支在小桌上。
"你今天吃了什么?"他问。
"中午手擀面,晚上没吃,不饿。"
"你中午给我看的那个面,"他说,"我后来又看了两遍。面条粗细比上次均匀。你进步了。"
"那当然。"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能做配菜了。"
"配菜不用急。"他说,"先把面做好。面是基础。"
她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成面食专家了?"
他想了想:"从你说'下次回来给你做'的时候开始。"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甚至有点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换了个话题:"你今天路过花店的时候,那盆植物长什么样?"
"叶子比你的'慢慢来'小一圈,颜色深一点,偏墨绿。老板说是室内养的,不需要太多水。"他说,"窗台上那盆今天早上我浇了水,新芽又大了一点。等它再大一点我拍给你看。"
"好。"
他们聊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有一场夜戏,可能要拍到凌晨两点;她说那明天晚上不用等她的消息,她早点睡。他说"好",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她问。
"有一点。"他说,"今天起得早。"
"那你睡吧。"
他没有立刻挂断,而是看着她,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他说:"我今天下午拍那场戏的时候,有一句台词说到一半,忽然走神了。导演喊卡,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再来一遍。第二遍就过了。"
"你走神想了什么?"
他靠在床头,手机拿得近了一点,他的脸在屏幕里放大了一些。他说:"想了一下那棵银杏树。想那片叶子什么时候摘合适。怕摘早了还没长好,摘晚了又变老了。"
她听完,没接话。她看着屏幕里他的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划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说:"那你走神了几秒?"
"大概三秒。"
"那还好。不算太久。"
"嗯。"他说,"但三秒也够想起你了。"
挂断之后她没立刻放下手机。她把通话记录截了个图,存进"他发的"相册,然后翻到那张银杏树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那棵小银杏站在路边,阳光把叶片照得通透。她看着那些叶子,在心里数了一下——大约二十几片。她不知道他要摘哪一片,但她相信他会摘一片好看的。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宁小满从床尾跳上来,在她脚边卷成一小团。她翻了个身,感觉到它的体温透过被子薄薄地传过来。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想他说的"三秒也够想起你了",想他在花店门口停下来看一盆植物的样子,想他把银杏树的照片发过来时手指在屏幕上的动作。她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那本笔记本后天到。他大概还要在剧组待半个月。那片叶子还在树上,等着被摘下来。时间在往前走,不快不慢。而她在学习怎么在各自忙碌的日常里,把想念拆成一件一件具体的小事——比如煮一碗面,比如回复一条消息,比如等一个快递。
她翻了个身,感觉到宁小满在脚边动了动,然后安静下来。
窗外,北京四月底的夜风轻轻晃着楼下的树梢。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