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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上刻字 “我的剑” ...

  •   太虚剑宗的山门比陆扶摇想象中更高。
      他仰起头,看着那道通体由昆仑寒玉铸成的山门,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门后的石阶一路向上,延伸进云雾深处,看不到尽头。石阶两侧立着历代剑宗祖师的雕像,或持剑而立,或端坐冥想,每一尊都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
      “别看了。”谢观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上山。”
      陆扶摇收回目光,跟着谢观澜踏上石阶。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谢观澜的药确实好用,加上他年轻,恢复得快,除了手臂上那道雪狼留下的爪痕还没完全消退,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越往山上走,灵气越浓。陆扶摇虽然没正经修过仙,但身体本能地感到了变化——呼吸更顺畅了,脚步更轻了,连视野都变得更清晰。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积压了十几年的浊气都被荡涤了几分。
      “舒服。”他由衷地说。
      谢观澜走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没有回头,但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陆扶摇已经学会了读他这个微妙的信号——谢观澜放慢脚步,就是“我在等你”的意思。
      他们走了一刻钟,前方的云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那声剑鸣清越悠长,如凤鸣九霄,震得陆扶摇耳膜一颤。紧接着,一道剑光从山巅掠下,快如流星,眨眼间便落在他面前。
      剑光敛去,露出一个中年道人。青袍长剑,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下巴上蓄着三缕长髯,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他上下打量了陆扶摇一眼,然后看向谢观澜。
      “观澜,这是何人?”
      谢观澜抱拳行礼:“言尘师叔。此人在昆仑北麓遇险,弟子路遇,依门规施以援手。”
      言尘又看了陆扶摇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是谢观澜的白袍上停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来历可问清楚了?”
      “孤身一人,无门无派。”谢观澜说,“以徒手搏杀雪狼,根骨尚可。”
      言尘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他重新审视陆扶摇,这一次目光更加仔细,从头顶看到脚尖,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陆扶摇被他看得不自在,但也没有退缩,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过了几息,言尘收回目光,对谢观澜说:“掌门正在后殿等你复命。此人交给我,先去客院安置。”
      谢观澜犹豫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但陆扶摇捕捉到了。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一路上话都不肯多说半句的人,居然在犹豫要不要把他交给别人。
      “是。”谢观澜最终还是应了一声,然后转向陆扶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山上走去。
      陆扶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忽然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言尘问。
      “陆扶摇。”
      “哪三个字?”
      “陆地的陆,扶摇直上的扶摇。”
      言尘捻了捻胡须,念叨了一句:“扶摇……好大的名字。”他也不等陆扶摇答话,便转身往另一条石径走去,“跟我来。”
      客院在太虚剑宗的西南角,是一排依山而建的精舍。言尘给他安排了一间最靠外的房间,推门进去,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风声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先住着。”言尘说,“掌门那边有了决断,自会有人通知你。”
      “什么决断?”
      “你能不能留下。”言尘看着他,语气平淡,“太虚剑宗不收无用之人。你有根骨是一回事,能不能入我山门是另一回事。这几日你可以在外门区域自由走动,但内门和藏经阁不要擅入。用度会有人送来。”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陆扶摇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陆扶摇在床沿上坐下,摸了摸被褥。松软的,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袍,袖口处已经蹭脏了一块,他下意识想擦,又停住了。
      擦什么擦。反正又不是他的。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十天前他还在昆仑山脚下跟雪狼拼命,十天后他居然躺在了天下第一剑派的客院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的谢观澜。
      ---
      谢观澜再来找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陆扶摇正蹲在客院门口啃一张饼——是外门弟子送来的早饭,味道比谢观澜路上给的干粮好多了。他看见谢观澜的白衣从竹林小径的尽头出现,便抬手挥了挥,嘴里还塞着饼,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师兄!”
      谢观澜走近了,看了看他手里的饼,又看了看他嘴边沾着的芝麻,沉默了一息。
      “掌门要见你。”
      陆扶摇三两口把饼塞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现在?”
      “现在。”
      “那就走吧。”陆扶摇站起来,又拍了拍衣服。他穿的是客院备的常服,灰布短打,干净利落。谢观澜的白袍被他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尾,想着找机会还回去。
      谢观澜的目光在床尾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衣服不用还。”他说。
      “啊?”
      “送你了。”
      陆扶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谢师兄。”
      谢观澜没有应这声谢,转身带路。
      太虚剑宗的正殿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殿名“凌霄”,取凌霄之意。整座大殿以青石和寒玉筑成,气势恢宏,殿前广场上立着一柄三丈高的石剑,剑身上刻着四个大字——
      规矩即道。
      陆扶摇念出这四个字,觉得沉甸甸的。他不识字不多,在镇上偷学过几个字,勉强能读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他不太明白,但看那石剑的气势,想来是什么了不得的道理。
      “掌门师尊的道号。”谢观澜说。
      “什么?”
      “规矩即道。师尊以此四字立身,也以此四字立派。”
      陆扶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凌霄殿内,掌门慕恒真人端坐于正中的寒玉椅上。他看起来比言尘年长一些,须发皆白,但面容并不显老,一双眼睛温润平和,不像是执掌天下第一剑派的宗师,倒像是一个慈和的长者。
      但陆扶摇本能地觉得,这个人比言尘更难对付。
      言尘的审视是明晃晃的,挂在脸上的。而慕恒真人的审视是温和的,藏在那双含笑的眼眸之后的。陆扶摇知道这种眼神——镇上那个开当铺的老头子就是这样看人的,笑眯眯的,然后把你当得血本无归。
      “你便是观澜带回来的那个少年。”慕恒真人的声音很温和,像一阵不急不缓的山风,“走近些,让我看看。”
      陆扶摇走上前去,谢观澜退到一旁。
      慕恒真人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的头顶一直看到脚跟,最后停留在他的眉心。他微微点了点头,说:“确实是个好苗子。根骨清奇,气脉贯通,未经雕琢已有此等气象,难得。”
      他顿了顿,又说:“你叫什么?”
      “陆扶摇。”
      “扶摇直上九万里。”慕恒真人捻须微笑,“是个好名字。你可知扶摇二字从何而来?”
      陆扶摇摇头。他只知道这两个字好听,是他娘临死前给他起的,至于来历,他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哪里会知道。
      “《庄子·逍遥游》有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扶摇者,盘旋而上的暴风,借以登天。”慕恒真人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对你寄望甚深。”
      陆扶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起的。她死得早。”
      慕恒真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而说道:“太虚剑宗收弟子,向来有三条规矩。第一条,来历清白;第二条,心性端正;第三条,根骨上佳。你前两条还需观察,第三条倒是绰绰有余。”
      陆扶摇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门规之中,也有一条例外。”慕恒真人看了谢观澜一眼,“嫡传弟子举荐之人,可破格收录,暂为外门弟子。一年之后,视修为与品行再定去留。”
      谢观澜单膝跪下,抱拳过顶:“弟子愿为举荐。”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无数遍。陆扶摇甚至怀疑他昨晚就已经想好了要这么做。
      慕恒真人看着谢观澜,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说:“观澜,你一向最守规矩。此番下山,却接连破例——先是施援于陌路之人,再是举荐来历不明之辈。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弟子知道。”谢观澜的声音很稳,“太虚剑宗门规第十七条,见死不救者逐出师门;门规第三十一条,遇可造之才埋没山野者,当禀明师长,酌情收录。弟子所为,皆依门规。”
      慕恒真人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深意。
      “以规矩之名行破格之事,观澜,你倒是长进了。”
      谢观澜低着头,没有说话。
      “罢了。”慕恒真人摆了摆手,“既是观澜举荐,便留下吧。言尘,带他去领外门弟子的衣物和令牌,明日开始随众修习。”
      言尘应了一声。
      陆扶摇直到走出凌霄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了太虚剑宗的弟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中,谢观澜还跪在那里,似乎正在和掌门说些什么。他的背影笔直端正,像一柄不会弯曲的剑。
      “走吧。”言尘催促道。
      陆扶摇转回头,跟在言尘身后。他走了几步,忽然问:“言师叔,谢师兄举荐我,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言尘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举荐之人若出了问题,举荐者同责。”
      陆扶摇的脚步顿了一下。
      “……同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言尘的语气不咸不淡,“你若犯了门规,他替你受一半的罚。你若被逐出师门,他也要受牵连。”
      陆扶摇沉默下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忽然觉得这座山的石板格外硬。
      那个人,替他担保了,甚至没有让他知道。
      “他以前举荐过别人吗?”陆扶摇问。
      “没有。”言尘说,“观澜入门十一年,从未为任何人破过例。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在陆扶摇的心里沉了下去。他不确定这份分量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重。
      ---
      外门弟子的生活比陆扶摇想象中更枯燥。
      卯时起床,辰时练气,巳时习剑,午时打坐,未时听讲,申时再练,酉时晚课,戌时入定。每天十二个时辰,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外门弟子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足有七八十人,年龄从十二三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他们统一穿着灰布短打,胸前绣着一柄小剑,那是太虚剑宗外门弟子的标志。
      陆扶摇领到衣服和令牌的那天晚上,坐在床边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令牌是木制的,正面刻着“太虚”二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做工不算精细,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这辈子拥有的东西不多。一件破衣服,一块磨尖的石头。现在多了一套灰布短打,一块木令牌,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白袍。
      他想了想,把白袍抖开,叠好,放进了床头唯一的柜子里。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他就要学剑了。
      他在黑暗中咧了咧嘴。
      ---
      第一个月,陆扶摇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他没有任何基础,但学东西快得可怕。一套入门剑法,别人要练十天才能记住的招式,他看三遍就能照猫画虎地比划出来;别人要练一个月才能贯通的运气法门,他七天就摸到了门道。
      负责教导外门弟子的执事师兄姓孟,三十来岁,金丹初期的修为,性子古板但为人公正。他在观察了陆扶摇一个月之后,把他单独叫到一边。
      “你的悟性,”孟执事斟酌着措辞,“在外门弟子中,可以排进前三。但你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陆扶摇问。
      “你太野了。”
      陆扶摇不解地看着他。
      孟执事说:“你的剑法,形似而神不似。你学的是招式,但没有学到太虚剑法的‘规矩’。太虚剑法讲究中正平和、进退有度,而你的剑——”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太凶了。像野兽的爪子,不像人的剑。”
      陆扶摇沉默不语。
      他知道孟执事说得对。他的剑法是在和雪狼搏斗中打下的底子,一招一式都带着搏命的架势。这种东西刻在骨子里,不是一个月就能改掉的。
      “慢慢来。”孟执事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露出一点和缓的神色,“你底子好,只要肯下功夫,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入内门。”
      “入内门有什么好处?”陆扶摇问。
      孟执事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入内门,便可拜入各位真人门下,修习上乘剑法。若有幸被掌门或戒律长老看中,成为嫡传弟子——”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向往,“——那便是人上人了。”
      “嫡传弟子,”陆扶摇说,“像谢师兄那样?”
      孟执事的表情变了变。
      “谢师兄不同。”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谢师兄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十六岁结丹,剑道修为已不在戒律长老之下。掌门早有明言,下一代掌教非他莫属。你不要拿他来比。”
      陆扶摇笑了一声:“我没比。就是问问。”
      孟执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让他回去继续练剑。
      陆扶摇回到演武场,拿起那把外门弟子统一配发的铁剑,开始练今天教的第三式。
      他的剑还是太凶。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谢观澜每天傍晚都会在洗剑瀑练剑。那是内门区域,外门弟子不能擅自进入。但他在客院那几天,谢观澜带他去过一次,所以他知道路。
      ---
      陆扶摇第一次偷偷溜进内门是在某天深夜。
      他睡不着,躺在床上来回翻腾,满脑子都是白天学的剑招。索性不睡了,披上衣服出了门。他本来只是想在客院附近走走,但走着走着,脚就不听使唤地往内门的方向去了。
      内门区域的守卫并不森严。太虚剑宗是天下第一剑派,没有什么外敌敢来犯境,门内的守卫更多是象征性的。陆扶摇摸清了守卫换岗的规律,找了个空档,翻过一道石墙,进到了内门。
      洗剑瀑在西北角的一座孤峰上。
      那是一座并不高的山峰,山顶有一道天然的瀑布,水势不大,但终年不绝。水质清冽,灵气充沛,是太虚剑宗弟子练剑洗剑的圣地。
      陆扶摇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了剑声。
      那不是剑刃破空的声音,而是更轻的、更细微的——剑身与流水相激的声音。
      他藏在石壁后面,探出头去。
      月光下,谢观澜赤着上身,站在瀑布下的青石上。
      他的剑没有出鞘,而是连鞘握在手中,在流水中缓缓划动。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抚摸流水,而不是在练剑。但陆扶摇看得分明——每一道水流在经过剑鞘的时候,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改变了方向,绕过他的身体,重新汇入瀑下的水潭。
      那不是剑法。那是剑意。
      谢观澜闭着眼睛,周身青光流转。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映得如同白玉雕成。陆扶摇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肩膀、手臂、腰腹——这个人身形修长匀称,肌骨分明,每一寸都是长年修行的痕迹,像一柄被千锤百炼过的剑。
      陆扶摇咽了咽口水,把身体往石壁后面缩了缩。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然后他听见流水声停了。
      “出来。”
      谢观澜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透了瀑布的水声。
      陆扶摇僵住了。
      “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陆扶摇从石壁后面走出来,摸了摸鼻子,嬉皮笑脸地看着瀑布下的人。谢观澜已经穿上了外袍,白色的衣料被水汽沾湿,贴在身上,倒比刚才赤着上身还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师兄好。这么晚还没睡啊。”
      “你违反了门规。”谢观澜的声音很淡,“外门弟子不得擅入内门区域。”
      “我知道。”
      “你擅闯内门,按门规当罚。”
      “我知道。”
      谢观澜看着他,月光下的目光似乎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陆扶摇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睡不着,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这当然是一句谎话。谢观澜显然也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戳穿。
      “回去。”他说,“今夜之事,我不会告诉戒律堂。但下不为例。”
      陆扶摇咧嘴一笑:“谢师兄。”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师兄,”他回头,“你刚才练的是什么?我能不能学?”
      谢观澜看着他,那个眼神陆扶摇看不懂。过了很久,谢观澜才说:“你现在学不了。”
      “为什么?”
      “修为不够。”
      “那我修为够了就可以学了?”
      谢观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青石上走下来,经过陆扶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有自己的剑。”他说,“不必学我的。”
      他说完便走了。白衣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留下瀑布的水声和陆扶摇一个人。
      陆扶摇站在原地,回想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自己的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嘟囔了一句,“我哪有什么自己的剑。”
      ---
      三个月后,外门弟子大比。
      这是太虚剑宗一年一度的惯例,所有外门弟子都要参加,胜者可以提前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而排名垫底的弟子则有可能被淘汰。
      陆扶摇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场上刀光剑影,心里说不上紧张,反而有一丝隐隐的兴奋。这三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练剑,孟执事说他的剑“还是太凶”,但也承认“凶得有章法了”。
      “第二十三场,陆扶摇对周平。”
      陆扶摇走上演武台。
      周平是外门弟子中的老资格了,入门三年,修为已到筑基中期,一手太虚剑法使得四平八稳,是这次大比的热门之一。他看见陆扶摇上来,嘴角露出一丝轻蔑。
      “你就是那个被谢师兄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狼崽?”周平说,“我听说过你,学东西挺快的。不过外门大比可不是学得快就行的。”
      陆扶摇没理会他的挑衅,执剑行了一个标准的起手礼。这是太虚剑宗的规矩,开打之前必须互相行礼。他倒是把规矩学得很好。
      周平还了礼,两人各自退开三步。
      “开始。”裁判弟子挥下手中小旗。
      周平率先出剑。他的剑法中规中矩,一招一式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太虚剑法第一套——入门弟子必修的“清风十三式”。这一套剑法陆扶摇也会,而且他在私下里练了不下千遍。
      两人拆了十几招,周平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的剑法使得无可挑剔,但陆扶摇的剑更刁、更快、更凶。同样的招式,在陆扶摇手里就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
      到第十五招的时候,陆扶摇抓到一个破绽,铁剑斜刺里一挑,周平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演武台的木柱上。
      周平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全场一片寂静。
      陆扶摇收剑入鞘,向周平抱了抱拳:“承让。”
      他转身走下演武台,看到言尘师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脸色复杂,看不出喜怒。
      而在更远的地方,更高的观礼台上,他看到了谢观澜。
      谢观澜端坐在掌门身侧,白衣如雪,目光平静如水。但陆扶摇觉得,他好像在看自己。
      那个目光,跟三个月前在昆仑雪地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陆扶摇对着那个方向,咧嘴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谢观澜看没看到。但他觉得,那个人一定看到了。
      ---
      大比结束的时候,陆扶摇排名第六。
      对于入门仅三个月的新弟子来说,这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侧目的成绩。孟执事在宣读排名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丝赞叹。
      “你在外门再待三个月,”孟执事说,“三个月后的年末大比若能进前三,就可以提前入内门。”
      “提前入内门?”陆扶摇问,“一般要多久?”
      “资质中等的弟子,三年。资质上佳的,一年到两年。入门三个月入内门的——”孟执事看了他一眼,“——据我所知,太虚剑宗立派三百年来,只有三个人做到过。”
      “哪三个?”
      “第一位是本门开派祖师。第二位是掌门慕恒真人。”孟执事顿了顿,“第三位,是谢观澜。”
      陆扶摇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谢师兄是入门三个月就进内门的?”
      “谢师兄不是进内门。”孟执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谢师兄是入门三个月,直接被掌门收为嫡传。从外门到内门再到嫡传,他只用了三个月。太虚剑宗有史以来,只此一人。”
      陆扶摇沉默了。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被孟执事这番话浇了水,开始生根发芽。
      他也要入内门。
      不是为了超越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想站在那个人身边——而不是远远地,隔着外门与内门的高墙,只能偷偷看他练剑。
      ---
      又一个月。
      年末大比的日子还没到,但陆扶摇的训练量已经翻了一倍。他每天比所有人都起得早,比所有人都睡得晚。孟执事说他“疯了”,但他觉得还不够。
      这天晚上,他又忍不住了。
      四个月来,他摸清了内门守卫的轮值规律,偷溜进去过不下七八次。每一次都是去看谢观澜练剑。他躲在石壁后面,看谢观澜在洗剑瀑下修习,看他周身青色的剑意流转,看他在月光下像一柄被磨砺得越来越锋利的剑。
      有时候谢观澜会发现他,叫他出来,然后赶他回去。
      有时候谢观澜假装没发现,由着他看。
      陆扶摇分不清哪种情况更让他开心。
      这天夜里他又去了。但这次,洗剑瀑下没有人。
      陆扶摇在石壁后面等了很久,瀑布的水声依旧,青石上空无一人。他有些失望,正准备回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果然在这里。”
      陆扶摇猛地转身。谢观澜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光,面色如常。他手里握着一柄剑,不是他那柄“渊渟”,而是一柄陆扶摇没见过的剑。
      那柄剑比寻常长剑略短一些,剑鞘是墨绿色的,上面刻着流云纹,线条简洁但做工极其精良。
      谢观澜把剑递了过来。
      “给你的。”
      陆扶摇愣住了。
      他接过剑,握在手里。剑的重量恰到好处,剑鞘的触感温润微凉。他拔剑出鞘,月光照在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碧色光晕。剑身靠近剑格的地方,有一小块平整的空白,像是专门留出来刻字用的。
      “……给我?”陆扶摇的声音有点干。
      “师尊说,你的剑法已不适用寻常铁剑。”谢观澜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淡,“此剑名为‘风举’,是师尊年轻时游历所得,藏于剑阁多年。今日师尊命我取来,赐予你。”
      “风举。”陆扶摇喃喃念着这个名字,“风举……扶摇……是同一个意思。”
      “是。”谢观澜说。
      陆扶摇不知道掌门赐剑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他被看见了。被掌门看见了,被宗门看见了,被——眼前这个人看见了。
      他握着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师兄。”他最终说。
      “是师尊赐的剑。谢我做什么。”
      陆扶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那块空白的区域,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师兄,这上面可以刻字吗?”
      谢观澜皱了皱眉,说:“兵器刻字,不合门规。”
      陆扶摇轻笑了一声,收剑入鞘,没有再说什么。
      ---
      他不应该刻的。
      他当然知道不应该刻。谢观澜说了不合门规,那就一定不合门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虚剑宗的门规有多严,比任何人都清楚谢观澜从来不会拿规矩开玩笑。
      但他还是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把“风举”剑横在膝上,用磨尖的石头在那块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刻了两个字。
      观澜。
      他刻完了,歪着头看了很久。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的涂鸦。但两个字都是对的,没少一笔,没多一划。
      他把剑举起来,借着月光端详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越看越觉得顺眼。
      “谢观澜,”他轻声说,“我把你刻在我的剑上了。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并肩作战。”
      他把剑收入鞘中,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要是被发现了,大不了挨一顿罚。
      只要不让他磨掉就行。
      ---
      他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会被发现得那么快。
      第二天的剑术课上,负责指导外门弟子的另一位执事周师叔在巡视时,无意中扫到了陆扶摇腰间的“风举”剑。风举剑太特殊了——墨绿色的剑鞘、流云纹的装饰,在一众铁剑之中格外显眼。
      周师叔认出这是掌门的藏品,知道此剑已被赐予陆扶摇,便多看了两眼。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剑身靠近剑格的地方。
      “这是什么?”
      陆扶摇下意识想去遮挡,但已经来不及了。周师叔执起剑身,看清了上面刻着的那两个字。
      他脸色骤变。
      “陆扶摇,你好大的胆子!”
      整个演武场的弟子都停了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陆扶摇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孟执事也赶了过来,看清了剑上的刻字后,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兵器刻字,不敬师长,这是门规大忌!”周师叔的声音很大,震得陆扶摇耳膜嗡嗡作响,“你入门不到半年,就敢触犯这等规矩,简直——”
      “周师叔。”孟执事拦住了他,“此事需报戒律堂定夺。”
      周师叔冷冷地看了陆扶摇一眼,甩手而去。
      孟执事看着陆扶摇,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惋惜。
      “走吧。”他说,“跟我去戒律堂。”
      ---
      戒律堂在太虚剑宗的东峰,是一座通体由黑石筑成的大殿。殿中没有窗户,只有天顶上凿开一方圆孔,天光从圆孔中落下,照在大殿正中的那块空地上。那里立着一方青石碑,碑上刻着太虚剑宗三十六条门规。
      陆扶摇跪在青石碑前,面前是三位戒律堂长老。居中那位白眉垂肩的老者是戒律堂首座玄石真人,他的左右各坐着一位副座,皆是面色冷峻。
      言尘也在,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陆扶摇,”玄石真人的声音很慢,像冬天的冰河在缓慢流动,“你可知罪?”
      陆扶摇低着头:“知道。”
      “兵器上刻字,所刻何字?”
      “……观澜。”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玄石真人和两位副座交换了眼神,然后说:“为何要刻这两个字?”
      陆扶摇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了很久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刻字之前就在想,刻字之后也在想。他想过很多种答案——因为谢观澜救了他的命,因为谢观澜带他上了山,因为谢观澜给了他那件白袍,因为他在月光下看谢观澜练剑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但这些答案都不对。或者说,都不完整。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玄石真人看着他,目光如刀。
      “不知道,便去冰阶上想。想清楚了再回来。罚你跪冰阶三日,此期间不许吃喝,不许运功御寒。若有偷懒懈怠,加倍论处。”
      陆扶摇没有争辩。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跟着执法弟子往冰阶走去。
      冰阶在戒律堂的后山,是一条通往山顶祭坛的石阶,共有九十九级。石阶终年被冰雪覆盖,寒气透骨。太虚剑宗用来处罚犯错的弟子,轻者跪半日,重者跪数日。
      陆扶摇在最低一级台阶上跪了下来。
      膝盖刚挨上冰面的那一刻,寒气就像刀子一样扎了进去。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开始想吧。
      想“为什么”。
      ---
      天黑了。
      昆仑山的夜冷得彻骨。陆扶摇跪在冰阶上,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还在想。
      他想起来昆仑山上的第一天,谢观澜把自己的白袍递给他,说“穿上”。那件白袍现在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柜子里。
      他想起外门大比那天,谢观澜坐在观礼台上,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月光下洗剑瀑的水声,和那个赤着上身练剑的人。
      他想起谢观澜把风举剑递给他时,说的那句“给你的”。
      剑是掌门赐的。但把剑送到他手上的人,是谢观澜。
      他把那个人的名字刻在剑上,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自己的。而现在他有了一柄剑,一柄真正的、只属于他的剑。他想让这柄剑和那个人有关。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风举剑已经被戒律堂收走了,作为证物。
      “至少让我留个全尸。”他当时对来收剑的执法弟子说,“别把那两个字磨掉。”
      那弟子没理他。
      ---
      第二天的夜里,陆扶摇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忽明忽暗,身体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不冷,只知道生命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冰阶上方传来,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尺子丈量每一步的距离。
      陆扶摇抬起头。
      谢观澜穿着白衣,从冰阶上走下来。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陆扶摇身边,停了下来。
      “……师兄?”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不是蹲下,不是弯腰,是跪。双膝落地,跪在冰面上,跪得端端正正。
      陆扶摇瞪大了眼睛,本来就模糊的意识被这一下刺激得清醒了几分。“师兄,你干什么?你又不欠罚——”
      “我没有陪你。”
      谢观澜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陆扶摇愣住了。
      “是我御下不严,理当同罚。”谢观澜目视前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背诵一条门规,“你入门四月有余,是我的举荐之责未尽。”
      陆扶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明明可以一句话就替他求情,却偏偏选了一个最笨最蠢的办法——陪他一起跪。
      许久,陆扶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不必这样。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谢观澜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跪在冰阶上,像两尊被风雪凝固的雕像。昆仑山的夜风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冷意。
      过了很久很久,陆扶摇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风声吞没了大半,但谢观澜还是听到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谢观澜。”陆扶摇的声音冻得发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明明是最守规矩的人,做出来的事却总是不合规矩。”
      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
      “规矩是规矩。”他说,“但有些事,比规矩重。”
      陆扶摇没有问“什么事”。他知道谢观澜不会回答。但他把这句话收好了,像收一件珍贵的物件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戒律堂的弟子来巡视,看到冰阶上跪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陆扶摇,面色青白,嘴唇干裂,但还勉强维持着跪姿。
      另一个是谢观澜,周身泛着淡淡的青色剑意,将寒气挡在三尺之外。他自己的神色如常,跪姿端正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跑去禀报。
      ---
      后来陆扶摇才知道,谢观澜是向戒律堂自请降罚的。他不是来陪跪的——他是来替跪的。
      戒律堂的判罚原定是让陆扶摇跪三天三夜,但掌门亲自传下话来,说陆扶摇“入门不久,规矩未熟”,改判为一天一夜。剩下的一天两夜,谢观澜替了。
      这是玄石真人亲自下的判决。
      陆扶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醒了过来。被子掖得很严实,床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他不知道是谁送他回来的,也不知道姜汤是谁熬的。
      言尘来的时候,陆扶摇正靠在床上喝姜汤。
      言尘看着他,不说话,脸色很难看。
      “言师叔。”陆扶摇放下碗,低下头,“弟子知错了。”
      “错在哪里?”言尘问。
      “不该触犯门规。”
      “还有呢?”
      陆扶摇想了想:“不该在剑上刻字。”
      “还有呢?”
      陆扶摇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言尘。
      言尘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跪了两天两夜。回去之后,还要抄写门规一百遍。这次是被你连累的,希望没有下次。”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陆扶摇一个人。
      陆扶摇低下头,看着床边的空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起身,穿好衣服,推开门。
      他要去找谢观澜。
      ---
      陆扶摇找到谢观澜的时候,他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间房在掌门的偏殿旁边,是嫡传弟子才能住的独院。门虚掩着,陆扶摇推开,看到谢观澜正坐在案前抄写。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案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抄好的纸。
      “师兄。”
      谢观澜没有回头:“来拿剑?”
      陆扶摇怔了一下:“剑?”
      “在你右手边的架子上。”
      陆扶摇转头看向右边的木架,风举剑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他走过去,拿起剑。他拔出剑身,愣住了。
      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观澜”。
      没有被磨掉。
      “……怎么还在?”
      谢观澜依然没有回头,手中的笔没有停,声音依然平淡:“戒律堂没有让你磨。”
      “可是——”
      “门规只说不许刻,没有说刻了必须磨。”
      陆扶摇愣住了,然后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观澜,你这个大骗子。”他说,声音发颤,“你最会骗人了。”
      谢观澜的笔停了一瞬。
      “你明明什么都帮我了。”陆扶摇说,声音不知何时哑了下去,“你帮我求情,帮我挡罚,帮我把字留下来。你什么都帮了,却什么都不肯说。你这个人——”
      他找不到词了。
      谢观澜终于放下笔,转过头来,看着他。
      “剑是好剑。好剑配好名。”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既然刻了,就留着吧。”
      陆扶摇低头看了看剑身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将它收进了剑鞘里。他收剑入鞘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观澜,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痞气,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少年人才有的认真。
      “师兄。”
      “嗯。”
      “总有一天,”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一字一顿地说,“我会配得上这个名字的。”
      谢观澜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雪,在月光下闪烁着。昆仑山的夜还是那么冷,但陆扶摇觉得,怀里抱着的这柄剑,是温热的。
      ---
      风举剑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从此再也没有被磨掉。
      多年以后,当这柄剑跟随它的主人走过千山万水,饮过无数敌人的血,又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里被攥在掌心时——
      那两个字依然在。
      笔画稚嫩,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的涂鸦。
      和刻下它们的那年一样,分毫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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