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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剑瀑 相处 ...

  •   陆扶摇正式入内门的那天,昆仑山难得没有下雪。
      距离冰阶罚跪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陆扶摇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依然话多,依然会在练剑的间隙溜去后山摘野果,但他的剑不一样了。
      孟执事说,他的剑里那股野劲还在,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那点东西很难形容,像是猛兽学会了收爪,像是湍流遇上了河床——不再是无目的的凶狠,而是有了方向。
      年末大比,陆扶摇排名第三。
      宣布名次的时候,观礼台上的掌门慕恒真人微微点了点头。言尘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但他看陆扶摇的眼神,比从前多了一分审视,少了一分冷意。
      按照门规,外门年末大比前三名,可入内门修习。陆扶摇领到了内门弟子的服制——依然是灰衣,但颜色比外门略深,胸口的绣纹从一柄小剑变成了两柄交叉的剑。令牌也换了,从木制换成了铜制,握在手里更有分量。
      “内门弟子的居所在东峰。”孟执事将新令牌递给他的时候,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你收拾一下,今日就搬过去。到了内门,会有新的执教师叔接管你们的修习。记住——”
      “守规矩。”陆扶摇接口道,“我知道。”
      孟执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扶摇回到客院收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少得可怜——几套换洗的衣物,那块木制的外门令牌,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他把白袍拿在手里看了看,最终还是放进了包袱里。
      柜子最深处,还有那块磨尖的石头。那是他在昆仑山冰谷里用来和雪狼搏命的武器,粗糙简陋,沾过血,也沾过雪。他看着那块石头,想了想,也一起塞进了包袱。
      然后他背上包袱,拿起风举剑,往东峰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谢观澜。
      谢观澜似乎刚从凌霄殿出来,白衣上还带着殿中檀香的气味。他看见陆扶摇背着包袱的样子,目光在他手里的风举剑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去内门?”
      “嗯。”陆扶摇咧嘴一笑,“从今天起,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内门了,不用半夜翻墙了。”
      谢观澜没有接这句话,但陆扶摇觉得他的眉梢好像动了一下。那大概是谢观澜式的无奈。
      “内门规矩更多。”谢观澜说,“你好自为之。”
      “师兄放心,我这几个月可守规矩了。”陆扶摇拍了拍胸脯,然后又补了一句,“除了偶尔半夜睡不着溜达溜达以外。”
      谢观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陆扶摇万万没想到的话。
      “东峰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比正门近。”
      陆扶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路边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地。
      “谢观澜,你是在教我钻空子吗?”
      “不是。”谢观澜的语气依然很正,“只是在告诉你路怎么走。”
      “好好好,路怎么走。”陆扶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观澜没有再说话,越过他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卯时,洗剑瀑。”
      陆扶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
      “带上你的剑。”谢观澜说完,便迈步离去了。白衣在松林间时隐时现,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陆扶摇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卯时。洗剑瀑。带上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风举剑,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还有些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阵山风吹来,灌进领口,才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明天卯时。”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东峰走去。
      这一夜,陆扶摇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是他第三次失眠了。第一次是刚到太虚剑宗那天晚上,第二次是刻了字被发现那天晚上。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因为陌生,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期待。
      卯时。洗剑瀑。谢观澜让他带上剑。
      这意味着什么?教他练剑?指点他剑法?还是——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告诉自己别瞎想了赶紧睡。但脑子里全是洗剑瀑的水声,和月光下那个赤着上身练剑的人。
      最后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打坐到天亮。
      卯时三刻,陆扶摇出现在洗剑瀑。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瀑布的水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水雾弥漫,在晨光中呈现出淡淡的虹彩。
      谢观澜已经到了。
      他站在瀑布下的青石上,衣袍整齐,发丝一丝不乱。他没有练剑,而是站在那里看水流,像是在等人。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在陆扶摇脸上停了一瞬。
      “你没睡好。”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陆扶摇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大概是黑眼圈出卖了他。
      “睡不着。”他老实承认。
      谢观澜没有追问,只是说:“拔剑。”
      陆扶摇依言拔出风举剑。剑身在晨光中泛起浅浅的青碧色光晕,靠近剑格处的“观澜”二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他下意识想用拇指遮住那两个字,但想了想,又没有遮。
      谢观澜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掠过,没有停留。
      “入门剑法第三套,‘沧澜十九式’。学到哪一式了?”
      “第九式。”陆扶摇说,“后面的还没来得及学。”
      “内门弟子至少要掌握十三式。你的进度太慢了。”
      陆扶摇心里嘟囔了一句“我才入门五个月”,但嘴上什么都没说。谢观澜说话从来就是这个风格,听起来像是在挑刺,但陆扶摇已经学会听出其中真正的含义——他觉得你值得被挑剔。
      “从第一式开始,演示一遍给我看。”
      陆扶摇深吸一口气,起手,出剑。
      沧澜十九式是太虚剑宗内门弟子的必修剑法,比外门的清风十三式深了一个层次。如果说清风十三式是基础中的基础,那沧澜十九式就是真正的剑道入门。这套剑法取“沧海波澜”之意,讲究刚柔并济、动静相生,一招一式之间要有海浪叠涌的韵律。
      陆扶摇练到第七式的时候,谢观澜叫了停。
      “不对。”
      陆扶摇收了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自己觉得这一遍打得还不错,至少比平时在演武场练的时候要好。
      谢观澜走下青石,来到他面前。
      “沧澜十九式,重意不重形。”他说,“你的招式记对了,但意没有到位。沧澜二字,沧是沧海的深沉,澜是波澜的涌动。有沧无澜,剑便死了;有澜无沧,剑便飘了。”
      陆扶摇认真地听着。谢观澜很少说这么长的话,每次他说很多话的时候,都是在讲剑。而每当这个时候,陆扶摇就会格外用心地去听。
      “你再看一遍。”
      谢观澜拔出渊渟剑。他没有运真气,只是用最基础的力道,从第一式开始演示。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剑刃划过晨雾,带起细微的破空声,一招一式之间,确实有一种海浪叠涌的韵律感——不是惊涛骇浪,而是那种深沉的、蕴含着巨大力量的涌动的海。
      演示到第九式的时候,谢观澜收了剑。
      “看懂了吗?”
      “看懂了。”陆扶摇说。然后他想了想,又纠正道,“眼睛看懂了。手还不会。”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说:“再练。我在旁边看着。”
      于是陆扶摇重新开始练第一式。
      他练了整整一个早晨。从卯时到辰时,从第一式到第九式,一遍又一遍。谢观澜就站在瀑布边上看着他,时不时出声纠正一两个细节。语气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是在说“这里再慢一点”“那里再沉一些”。
      但陆扶摇觉得,这是他被教得最认真的一次。
      孟执事教得好,但那是师父对弟子的教法,一板一眼,规矩森严。谢观澜不一样。他不像是在教,更像是在一起找什么东西——找一个只有他能看到、但还没有落到陆扶摇手里的东西。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陆扶摇终于把第九式打出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效果。他收剑入鞘,额上全是汗,但眼睛里亮得像是刚点亮的灯。
      “怎么样?”他转头看向谢观澜,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尚可。”谢观澜说。
      陆扶摇知道,“尚可”这两个字从谢观澜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顿时觉得这一早晨的汗没有白流,一屁股坐到青石上,把风举剑横在膝上,仰头看着瀑布的水幕。
      “师兄,”他忽然说,“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陆扶摇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来回答,但这一次他开口了。
      “你有一柄好剑。不要辜负它。”
      陆扶摇低头看着膝上的风举剑。剑身上的“观澜”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是因为剑。”他说。
      谢观澜看着他。
      “我是说,这柄剑确实好,但它好的不是材料,也不是锻造。”陆扶摇抬起头来,看着谢观澜的眼睛,认真地说,“它好,是因为它是你送给我的。所以我不想辜负它。”
      谢观澜移开了目光。
      “……继续练。”他说。
      陆扶摇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重新拔剑。
      他没有继续练沧澜十九式。
      他练了一式谢观澜没见过的剑法。那不是太虚剑宗的任何一套剑法,而是他在昆仑山的冰谷里,和雪狼搏斗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招式。后来到了太虚剑宗,他把这些野路子的东西揉进了太虚剑法的框架里,改来改去,最后只剩下这一式。
      这一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拔剑,直刺。但这一剑极快、极狠、极准,全身的力气凝聚在一点,一往无前,不留退路。剑尖刺入瀑布的水幕,激起一道白浪,水花溅了他一脸。
      他收剑入鞘,转头看向谢观澜。
      “这就是我的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谢观澜看着被剑刺穿后正在重新闭合的水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陆扶摇听得很清楚。
      “太凶了。”他说,“但很好。”
      陆扶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昆仑山上偶尔才会露面的太阳。
      “师兄,你夸我了。”
      “没有。”
      “你明明说了‘很好’!”
      “那是在评剑。不是夸你。”
      “评剑也是夸我!”
      谢观澜没有再说话。他把渊渟剑挂在腰间,也在青石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瀑布边,听着轰轰的水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过了很久,谢观澜忽然开口:“饿吗?”
      陆扶摇这才想起来自己连早饭都没吃。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肚子,老实点头。
      谢观澜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陆扶摇打开一看,是两张饼,还夹着几片卤肉。饼还是温的,肉香味勾得他肚子又叫了一声。
      “师兄,你出来练剑还带吃的?”
      “顺手拿的。”
      陆扶摇咬了一口饼,满足地眯起眼睛。他吃了半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递给谢观澜。
      “给你。”
      谢观澜接过布兜,打开,里面是几个青色的山果。
      “后山摘的。”陆扶摇嘴里塞着饼,含糊不清地说,“很甜。你尝尝。”
      谢观澜拿起一个果子,看了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扶摇记了一辈子的事。他把果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他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甜吗?”陆扶摇凑过来问。
      “……甜。”谢观澜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陆扶摇满意地笑了。他把剩下的饼吃完,然后把布兜里最后一个果子拿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他躺在青石上,仰头看着瀑布的水幕和映在水幕上的虹彩。
      “师兄,”他忽然说,“你想过以后吗?”
      谢观澜没有回答,但陆扶摇知道他听到了。瀑布的水声填补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以后啊,”陆扶摇自问自答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干净的憧憬,“我们一直这样就好了。并肩作战,一起守昆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听见谢观澜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嗯。”
      陆扶摇猛地转过头看着他。谢观澜依然目视前方,面容平静。但陆扶摇觉得那个单音节的尾音里,似乎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直接塞进了谢观澜手里。
      “那你答应了啊。”
      谢观澜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被啃过的果子,沉默了一瞬。
      “我没答应。”
      “你刚才明明‘嗯’了!”
      “‘嗯’不一定是答应。”
      “在我们村里,‘嗯’就是答应了!”
      “这里是太虚剑宗。”
      陆扶摇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瀑布水潭边饮水的鸟雀,它们扑簌簌地飞起来,在晨光中散成一片碎影。
      谢观澜看着那个笑得毫无形象的人,看着他沾着饼屑的嘴角和亮得发光的眼睛。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没有动。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半个青果,慢慢地吃完了。
      ---
      从那以后,洗剑瀑就成了他们的地方。
      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约定。但每天卯时,陆扶摇到洗剑瀑的时候,谢观澜一定已经到了。有时候他在练剑,有时候在看水流,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在青石上吐纳调息。
      陆扶摇有时候会晚来。晚来的原因通常只有一个——他绕路去后山摘果子了。
      谢观澜从来没有说过他。只是在接过果子的时候,眉梢会动那么一下。然后他会把果子吃完,把果核放在青石边上,排成一排。陆扶摇第一次注意到那排果核的时候,笑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他们开始研习双剑合璧。
      “双剑合璧”是太虚剑宗最上乘的剑道法门之一。所谓双剑合璧,不是两个人各打各的,而是两柄剑、两个人的剑意融为一体,互补互生,浑然如一。太虚剑宗的剑法讲究中正平和,单人使来正气凛然但稍显古板,而双剑合璧则可以让两人的剑意在互补中发挥出远超单打独斗的威力。
      但双剑合璧极其难练。两个人的修为要相当,剑意要相通,最重要的是——心意要契合。历史上能够练成双剑合璧的同门屈指可数,每一对练成的搭档,都成为了太虚剑宗的传奇。
      掌门慕恒真人让谢观澜和陆扶摇合练双剑,一开始只是一句不经意的建议。那天陆扶摇在谢观澜的指点下突破了沧澜十九式的第十一式,慕恒真人恰好路过洗剑瀑,看到了二人练剑。他驻足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谢观澜说了一句话。
      “此子剑意与你互补。可以一试。”
      陆扶摇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是后来言尘告诉他,掌门真人已经二十年没有说过“可以一试”这四个字了。
      合练的第一天,两个人都是懵的。
      双剑合璧的基础是“同频”,两个人的剑意要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才能产生共鸣。但谢观澜的剑意是沉渊般的深沉,稳得像昆仑山一样不可撼动;陆扶摇的剑意却是扶摇般的轻灵,快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一个太沉,一个太轻。两个人各练各的时候,都是好剑法,但凑在一起,就像两块拼不到一块的拼图。
      “你的剑太飘了。”谢观澜说。
      “你的剑太慢了。”陆扶摇回嘴。
      “太虚剑法讲究沉稳。”
      “我又不是太虚剑法。”
      谢观澜沉默了一下。陆扶摇说的是实话。他学的确实是太虚剑法,但骨子里,他的剑还是那套在冰谷里和雪狼搏命的路数。太虚剑法只是给了这副骨架一层血肉,但骨头还是原来的骨头。
      “再来。”谢观澜说。
      于是再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从卯时练到巳时,两个人都满身大汗。陆扶摇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把风举剑往地上一插,瘫坐在青石上大口喘气。
      “不练了。练不动了。”
      谢观澜没有勉强。他坐在陆扶摇身边,额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但气息依然平稳。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瀑布的水声依旧轰隆作响,洗剑瀑的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师兄,”陆扶摇忽然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我们的剑法不搭,而是因为我们不够了解对方的剑?”
      谢观澜转头看着他。
      “我说的对不对?”陆扶摇说,“你想啊,双剑合璧是要心意相通的对吧。你要是不知道我要出哪一招,我也猜不到你要出哪一招,那怎么可能合到一块去?”
      谢观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有道理。”
      “所以啊,”陆扶摇来了精神,坐直身体,“我们得先互相摸透对方的剑。一招一式地拆,一个变化一个变化地对。你觉得呢?”
      谢观澜看着他。陆扶摇的眼睛在发光。这种光他见过——在外门大比的时候,在冰阶罚跪的那天夜里,在每一次陆扶摇认真起来的时候。
      “……好。”他说,“明日开始,每天加练一个时辰。”
      陆扶摇的脸垮了一下,但随即又扬起来:“行。”
      从那天起,洗剑瀑的清晨多了一个固定的场景。两个人不再各练各的,而是开始拆招。谢观澜使一式,陆扶摇解一式;陆扶摇使一式,谢观澜再破一式。一招一式地拆,一遍一遍地磨。有时候拆到一半,两个人会忽然停下来,同时说出一个想法。然后相视一眼,接着练。
      他们的默契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形成。起初还需要用语言来沟通剑招的变化,后来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对方就能领会意图。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两个人的剑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真正练成双剑合璧的那一天,是一个阴天。
      天低云暗,风雨欲来。陆扶摇说可能要下暴雨,要不要明天再练。谢观澜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无妨”,便拔出了渊渟剑。
      两个人从第一式开始练。
      这一天不知为何,两个人的剑意出奇地合拍。谢观澜的沧澜十九式,陆扶摇的沧澜十九式,明明是同一种剑法,但在两个人手里呈现出的质感截然不同。谢观澜的剑沉如深海,陆扶摇的剑动如风涛。两柄剑在空中相遇的时候,没有碰撞,反而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渊渟剑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
      风举剑同时发出了一声清越短促的颤响。
      两柄剑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竟然合成了一道完整的音律。那声音从洗剑瀑传出去,越传越远,惊起了周围山峰上栖息的飞鸟。
      陆扶摇瞪大了眼睛。
      “师兄——”
      “别停。”谢观澜的声音依然沉稳,但陆扶摇听出了他语气中那一丝压制的激动,“继续。”
      他们没有停。两柄剑在瀑布前交错穿梭,青色的剑光和墨色的剑光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幕。谢观澜的剑如沧海沉渊,深不可测;陆扶摇的剑如天风环佩,无处不在。两柄剑合在一处,竟然迸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威力——瀑布的水幕被剑气震得倒卷而上,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重新砸落下来。
      那一瞬间,洗剑瀑的水仿佛凝固了。
      陆扶摇收剑入鞘,心脏砰砰狂跳。他转头看向谢观澜,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反馈。
      谢观澜也在看他。那张从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变化。嘴角没有弯,眉毛没有动,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成了。”谢观澜说。
      就两个字。但陆扶摇觉得,这两个字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夸奖都重。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声,笑声响彻整个山谷。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开心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一直笑一直笑。
      谢观澜看着笑得弯下腰去的陆扶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没完。还需要完善。”
      陆扶摇的笑声停了下来。他直起腰,看着谢观澜。然后他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另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喜悦。
      “那就继续完善呗。”他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谢观澜点了点头,把渊渟剑挂回腰间。
      “明日继续。”
      “继续继续。”陆扶摇一把抓起青石上剩下的几个果子,塞进嘴里一个,又往谢观澜手里塞了一个。
      这时,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方才那是——”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去。言尘不知何时来到了洗剑瀑上方的小径上。他站在那里,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而是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震动。他身旁还站着两位内门执事,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观澜和陆扶摇身上,神色各异。
      “方才那声剑鸣,”言尘说,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是你们发出的?”
      谢观澜抱拳行礼:“是弟子与陆师弟合练所致。”
      言尘沉默了一会儿。他身旁的一位执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言尘微微点头,然后重新看向他们二人。
      “跟我来。掌门要见你们。”
      陆扶摇心里咯噔一下。掌门召见,在太虚剑宗可不是常有的事。他下意识看向谢观澜,想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找到一点暗示。谢观澜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跟上。
      两个人跟着言尘往凌霄殿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扶摇悄悄扯了扯谢观澜的袖子:“师兄,掌门叫我们干什么?是不是我们弄出的动静太大了?”
      谢观澜目视前方,声音很轻:“不知道。”
      “你就不能猜一下吗?”
      “掌门行事,弟子不敢妄自揣度。”
      陆扶摇翻了个白眼。他有时候真想把这人的规矩脑袋敲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凌霄殿中,慕恒真人端坐在寒玉椅上,面含微笑。
      “方才是洗剑瀑传来的剑鸣?”他问。
      “是。”言尘站在一旁,语气中带着几分犹疑,“是谢观澜与陆扶摇合练所致。听声音,已经达到了‘剑意共鸣’的境界。”
      “剑意共鸣。”慕恒真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叹,“难能可贵。”
      谢观澜单膝跪下:“弟子不敢居功。我与陆师弟还未真正练成双剑合璧,剑意共鸣也不过是初窥门径。”
      陆扶摇跟着跪下,但心里在腹诽——师兄你能不能别这么谦虚,刚才那一下子明明很厉害好不好。
      慕恒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他看着陆扶摇,目光温和但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陆扶摇,你入门不过半年,已有此等进境,实属难得。但剑道一途,最忌骄傲。你的剑意与观澜一沉一扬,一静一动,的确是互补之象。从今日起,你二人可于每日卯时至辰时在洗剑瀑合练双剑,其余功课照常。我会让言尘定期验看你们的进境。好了,去吧。”
      “是。”
      两个人退出凌霄殿。陆扶摇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转头正想跟谢观澜说话,却发现谢观澜的表情似乎比平时更沉了几分。那层沉不是冷,而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凝重。
      “怎么了?”陆扶摇问。
      “……没事。”谢观澜说。
      “你肯定有事。”陆扶摇追上去,“师兄,你跟我还藏着掖着?”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走下凌霄殿前的石阶,走了好几步,才忽然停下。
      “掌门方才说,我们二人的剑意互补。”
      “对啊,怎么了?”
      “他说的是实话。”谢观澜转过身来,看着陆扶摇,“但正因为互补,所以也意味着——我们的剑,是截然相反的。一沉一扬,一静一动。相生,也可能相克。”
      陆扶摇怔了怔。他听懂了。
      “你是说……双剑合璧练到最后,会——”
      “我不知道。”谢观澜打断了他,“只是一种直觉。不必多想,先练好眼下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陆扶摇站在原地,看着谢观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种沉,不是冷,是一种被太多东西压着的疲惫。
      “师兄!”他喊了一声。
      谢观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才不管什么相生相克。”陆扶摇大步追上去,走到他身边,语气张扬而笃定,“反正我把你刻在剑上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说什么克不克的,我不信那个。”
      谢观澜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扶摇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走吧。明天卯时,继续练。”
      陆扶摇咧嘴一笑,跟了上去。
      风吹过昆仑山的山脊,把远处峰顶的积雪扬起,在空中画出一道白练。洗剑瀑的方向又隐隐传来几声剑鸣,不知是回音,还是又有弟子在那里练剑。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洗剑瀑只有一个,能在这里合练双剑的,只有他们。
      ---
      那一年,谢观澜十九岁,陆扶摇十七岁。
      他们是太虚剑宗公认的剑道奇才,是双剑合璧的“沧海赋”,是所有人眼中理所当然的搭档。
      那段日子,是陆扶摇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多年以后,当他孤身背剑走过无数个陌生的城镇,在每一个醉酒的深夜抚摸着剑身上那两个字时,他都会想起洗剑瀑的水声,想起瀑布下的青石,想起青石上排成一排的果核,想起那个坐在他身边、沉默地吃着果子的白衣少年。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时光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洗剑瀑的水,流下去了就不会再回头。就像昆仑山的雪,融化了就不会再落回天上。
      只是当时的他们,以为还有无数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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