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似少年游》长安芷

1、昆仑雪 初遇

　　昆仑山已经下了三天的雪。
　　谢观澜站在山门前，任由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他今年十七岁，身形已经长开，白衣墨发立于风雪之中，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剑。
　　“师兄。”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外门弟子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大氅，“师尊说雪路难行，让您带上这个。”
　　谢观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头：“不必。”
　　那弟子知道他脾气，不敢再劝，退了下去。
　　谢观澜将手中的任务玉简又看了一遍。玉简上是师尊的手令，只有寥寥数语：昆仑北麓，极寒之地，万年雪莲，掌门续命之用。限期三月。
　　万年雪莲。谢观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藏经阁的典籍中读到过，此物生于极寒绝境之地，百年发芽，千年结苞，万年才开一花。说是天材地宝，不如说是一个传说。
　　但师尊既然下了令，他便要去。太虚剑宗的规矩，弟子受命，不问难易。
　　他迈步踏入风雪中。
　　昆仑山的北麓，是整个山脉最荒凉的所在。越往北走，风雪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踩在雪地上吱嘎的脚步声。谢观澜运起真气护体，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剑意，将风雪隔绝在三尺之外。
　　走到第二天的时候，他看见了血迹。
　　血迹还很新鲜，在白色的雪地上触目惊心，一路延伸到远处的一片冰林之中。谢观澜停下脚步，皱了皱眉。这血迹的量不少，受伤的不是普通野兽，就是人。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但那血迹延伸的方向，恰好与他查到的雪莲生长地相重合。
　　谢观澜沉吟片刻，还是循着血迹走了过去。
　　冰林的尽头是一处断崖。断崖下是一个不大的冰谷，四面峭壁环绕，风雪灌不进来，竟然形成了一小片相对平静的区域。谷中有几棵耐寒的古松，和一个不大的洞穴。
　　血迹就消失在那洞穴口。
　　谢观澜的手按上了剑柄。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不是人的声音。
　　一道灰影从洞穴中窜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那是一头成年雪狼，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整整一圈，银灰色的皮毛上沾着斑斑血迹，不知道是它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雪狼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谢观澜，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谢观澜没有拔剑。他的目光越过雪狼，落在了它身后的洞穴口。
　　一只手扣在洞穴口的石壁上。
　　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手指深深嵌入石缝之中，指甲缝里全是凝固的血。那只手在用力，像是洞穴里的人正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雪狼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
　　就在这一刹那——
　　一个黑影从洞穴中扑了出来。
　　谢观澜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很多东西。那是一个人，年纪不大，甚至可能比他还要小一两岁。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有旧伤，也有还在渗血的新伤。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五官。
　　但他的一双眼睛，让谢观澜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昆仑山最深处的寒潭，又像雪夜里的孤星。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不肯认命的倔强。
　　那是野生动物的眼神。
　　少年手中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石头的一端被磨得锋利，上面还沾着血。他扑出来的时候，直接撞上了雪狼的侧面，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能做出来的。他双腿绞住雪狼的腰腹，一手揪住雪狼的颈皮，另一只握着石头的手高高扬起。
　　石头砸进雪狼的后颈。
　　雪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甩动身体，将少年摔了下去。少年砸在雪地上，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满嘴的血，硬是揪着雪狼的皮毛，再次把自己拉了上去。
　　石头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攻击方式。少年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雪狼的爪子撕碎，他只是在搏命。以命换命，谁狠谁活。
　　谢观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
　　太虚剑宗的剑法讲究中正平和，进退有度，一招一式都有规矩。但这个少年的动作里没有任何规矩可言，全是本能和求生的欲望。那不是剑法，那是野兽的獠牙。
　　雪狼终于挣脱了，甩开少年，后退几步，颈部的皮毛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它绿莹莹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忌惮，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风雪之中。
　　少年半跪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手里的石头还高高举着，像是随时准备再砸下去，但那只手已经在发抖了，抖得很厉害。
　　谢观澜站在原地，没有动。
　　少年猛地转过头来，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
　　那双眼睛瞬间变得警惕而凶狠。少年没有站起身，而是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像一头受伤后随时准备再次扑杀的小兽。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谢观澜，目光在他的白衣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了他腰间那柄剑上。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谢观澜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的伤不处理，会死。”
　　少年没说话，依然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石头握得更紧了。
　　谢观澜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地上。然后他退后三步，以示自己没有恶意。
　　少年看了看玉瓶，又看了看他，没有动。
　　“金疮药。”谢观澜说，“外敷。”
　　少年还是没动。谢观澜也不急，就那样站在风雪中等着。太虚剑宗的规矩教导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有耐心。何况这个少年能在雪狼口中活下来，凭的绝不只是运气。
　　过了很久，少年终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石头。他爬过去捡起玉瓶，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戒备。他打开瓶塞闻了闻，然后倒出一些药粉，胡乱拍在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谢观澜注意到他在上药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是不怕疼。是习惯了疼。
　　“那头雪狼还会回来。”谢观澜说，“它的伤不致命。”
　　少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又像是嗓子被冻坏了：“我知道。”
　　“你打不过它。”
　　少年抬起眼睛看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谢观澜看见他弯了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打不过也得打。”少年说，“我不想死。”
　　谢观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看着他破烂的衣衫和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股不肯熄灭的倔强。他想起师尊曾经说过的话：世间最难的事，不是打败别人，而是战胜自己。这个少年的对手不是雪狼，是命运。而他还没有认输。
　　“跟我走。”谢观澜说。
　　少年怔了一下：“什么？”
　　“我要往北麓深处去。”谢观澜说，“途中会经过回山的路。你跟着我，那头雪狼动不了你。”
　　少年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打量谢观澜的目光变得更加审视，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目的。“为什么？”他问，“你不认识我。”
　　“太虚剑宗门规第十七条，见死不救者，逐出师门。”
　　少年愣了一瞬，然后突然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里有了一点真实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弄，又像是别的什么。
　　“太虚剑宗。”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古怪，“你是太虚剑宗的弟子。”
　　“嫡传。”谢观澜说。
　　少年沉默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瓶，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
　　“谢观澜。”
　　“谢观澜。”少年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身形晃了两晃，差点又跪下去，但最后还是硬撑着站稳了。
　　“我姓陆。”他说，“叫陆扶摇。”
　　谢观澜看着他那副随时可能倒下去的样子，皱了皱眉：“你还能走？”
　　“不能。”陆扶摇老实承认，然后说，“但我跟着你。”
　　谢观澜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北走去，脚步不快，足够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勉强跟上。
　　陆扶摇跟在他身后，走得踉踉跄跄。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笔直沉稳，一串歪歪斜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谢观澜忽然停下来。
　　陆扶摇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正要说话，却看见谢观澜脱下外袍，递了过来。
　　白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穿上。”谢观澜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
　　陆扶摇看了看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血衣，忽然咧了咧嘴：“脏了可别怪我。”
　　谢观澜没理他，把衣袍往他手里一塞，继续往前走。
　　陆扶摇把白袍披上，衣袍还带着原主人的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气。他裹紧了衣服，看着前面那个笔直而孤高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话真少。”
　　谢观澜没应。
　　“不过也好。”陆扶摇自言自语般地说，“我话多。正好。”
　　风声吞没了他的尾音。谢观澜没有回头，但脚步似乎慢了那么一点点。
　　风雪还在下。昆仑山北麓的冬天还很漫长。
　　而他们距离各自命运的转折，还有不到七天的路程。
　　---
　　陆扶摇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正眼看谢观澜，是在他们同行的第三天。
　　说“清醒”并不准确。他浑身都是伤，没有药，没有吃的，在风雪里走了三天，整个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的边缘。但比起当初在洞穴里与雪狼对峙时的绝境，现在的境况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有药。至少有个人走在前面替他挡风。
　　谢观澜那件白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被他胡乱卷到手腕上。白袍的料子极好，轻软暖融，恐怕是用什么天材地宝织就的。陆扶摇这辈子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那个给自己衣服的人，此刻正端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向东方，吐纳调息。他的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脊背挺直如松，从肩到腰的线条干净利落，周身青色剑意流转，将风雪隔绝在身周三尺之外。
　　陆扶摇靠在石壁上看着他，心里默默数着：这人每天卯时必然起来打坐，风雨无阻；走路永远走直线，哪怕绕路更好走也不绕；说话能一个字说完绝不说两个字。
　　要么是规矩太重，要么是天性如此。
　　也可能两者都有。
　　谢观澜调息完毕，睁开眼睛，正对上陆扶摇直勾勾的目光。他没有回避，只是站起身来，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丢到陆扶摇怀里。
　　陆扶摇接住，打开一看，是干粮。
　　三天来，这是谢观澜给干粮的标准姿势：不说话，直接丢。
　　“又是这个。”陆扶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眉，“你们太虚剑宗的人都吃这种东西？”
　　“下山历练，不拘口腹。”谢观澜说。
　　“那回去之后吃什么？”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陆扶摇觉得那个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困惑，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有厨房。”谢观澜回答得言简意赅。
　　陆扶摇笑了：“我还以为你们修仙的不用吃饭。”
　　“筑基之前，仍需五谷。”
　　“那你是什么修为？”
　　谢观澜顿了顿，说：“金丹。”
　　陆扶摇挑了挑眉。他不懂修仙的品级，但看谢观澜说到这两个字时的神态，应该是个不错的境界。况且那头雪狼，这人甚至没拔剑就把它吓退了——光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就让那头畜生感到了威胁。
　　“金丹很厉害吗？”
　　“尚可。”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可以。”
　　陆扶摇等着，但谢观澜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浑身伤口都在疼，但就是止不住。他在雪地里笑了半天，终于喘匀了气，说：“谢观澜，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谢观澜皱了皱眉。显然，从没有人用“有意思”三个字形容过他。
　　“你伤好些了？”他转移了话题。
　　“死不了。”陆扶摇活动了一下手臂，“你那个药，挺好使的。”
　　谢观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把青石上的雪扫掉，开始擦拭剑鞘上的霜雪。他的剑没有出鞘，只是擦拭鞘身，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陆扶摇看着他擦剑，忽然问：“你怎么不问我？”
　　谢观澜的手没有停：“问什么？”
　　“问我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为什么会跟雪狼打起来。”
　　“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陆扶摇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干粮，声音变得有些沉：“我没有来处。”
　　谢观澜擦剑的手停了下来。
　　“我是孤儿。”陆扶摇说，“记事起就在昆仑山下的小镇上，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镇上遭了灾，人都散了，我就自己进山，想着总能找口吃的。结果碰上那头雪狼，打了两次，我没打死它，它也没咬死我。”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谢观澜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扶摇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很平，但措辞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你的身法，不是完全没有章法。你跟谁学过武？”
　　“没跟谁。”陆扶摇说，“就是在镇上偷看过几个江湖人打架，学了几招。剩下的，都是跟野兽打出来的。”
　　谢观澜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淡的什么。是惊讶，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陆扶摇分辨不出来。
　　“你根骨很好。”谢观澜说，“未经雕琢，已有此等身手。”
　　陆扶摇挑了挑眉：“这是在夸我？”
　　谢观澜没有回答，重新低下头擦剑。
　　但陆扶摇看见他的嘴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笑了！”陆扶摇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指着谢观澜，“你刚才笑了对不对？”
　　“没有。”
　　“你就是笑了！我看见了！嘴角往上弯了！”
　　“你看错了。”
　　“谢观澜，你笑一个怎么了？笑又不犯你们太虚剑宗的规矩。”
　　“……不知道。”谢观澜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擦拭剑鞘的动作停了片刻，“我大概，很久没笑过了。”
　　陆扶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很久没笑过了。他在心里咂摸着这句话，觉得比昆仑山的风雪还冷。
　　他啃完了最后一口干粮，把布包还给谢观澜，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行吧，”他说，“既然你救了我，我就欠你一条命。等哪天你需要了，我还你。”
　　谢观澜收起擦剑的布，看了他一眼：“我不需要你还命。”
　　“那你要什么？”
　　谢观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剑挂回腰间，背起行囊，看了看北方的天色，说：“暴风雪要来了。往前走半个时辰，有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去那里过夜。”
　　陆扶摇追上去，跟在谢观澜身后，不依不饶地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要什么？”
　　谢观澜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如故。
　　走了很远，远到陆扶摇以为这个问题已经沉入风雪时，谢观澜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撕碎了一半。
　　“……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陆扶摇愣住了。
　　他看着前面那个白衣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暴风雪果然在他们到达猎户小屋的那一刻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小屋废弃已久，四面漏风，但总好过直接暴露在风雪之中。屋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石头垒的炉灶，谢观澜用剑意点燃了捡来的枯枝，不大的屋子里总算有了暖意。
　　陆扶摇坐在火堆旁，伸出冻僵的手去烤火。伤口的疼痛被火烤得隐隐作痒，但他忍住了没有去挠。
　　谢观澜在他对面坐下，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又开始了那种看似入定的修行。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过分冷肃的面容映出几分并不真实的暖色。
　　“你是掌门嫡传吗？”陆扶摇问。
　　“嗯。”
　　“那以后是不是要当掌门？”
　　“……也许。”
　　“那岂不是很累。”
　　谢观澜睁开眼睛看着他，似乎不理解这个结论是怎么推导出来的。陆扶摇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说：“你想啊，管那么大一个宗门，还要守那么多规矩，还得给师弟师妹们当表率，还不能笑——想想就累。”
　　谢观澜沉默片刻，说：“职责而已。”
　　“又是规矩。”陆扶摇摇头，“你这个人，什么都是规矩。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陆扶摇甚至没有多想，就是随口一说。但谢观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好像这个问题，戳到了什么他不愿触及的地方。
　　“……守好该守的东西。”他最终说。
　　“比如呢？”
　　谢观澜没有回答。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湮灭在半空。陆扶摇看着火光对面的谢观澜，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孤岛，周身都是规矩和冷硬的边界，但边界之内，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靠近的深渊。
　　过了很久，久到陆扶摇以为谢观澜不会再说话了，他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太虚剑宗。”谢观澜说，声音比风雪还轻，“现在是我该守的东西。”
　　陆扶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呢？”
　　谢观澜没有回答。
　　陆扶摇没有再问。
　　风雪在屋外咆哮。他在火堆旁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沉入混沌之中，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与雪狼拼命的那个冰谷。伤口在疼，骨头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身边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某种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至少今夜，他不会死在风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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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后，北麓极寒之地。
　　谢观澜在冰壁缝隙中找到了那株万年雪莲。雪莲生于极寒绝境之地，长在冰壁与石层的缝隙之间，花瓣如水晶，花蕊如寒玉，周身笼罩着一层莹莹白光，在风雪中微微摇曳，美得不似凡物。
　　“这就是万年雪莲？”陆扶摇在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株雪莲，啧啧称奇，“还真让你找到了。”
　　谢观澜从怀中取出玉盒，小心翼翼地将雪莲采下，放入盒中。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完成了一道仪式的全部程序。
　　“任务完成。”他收起玉盒，说，“回山。”
　　陆扶摇靠在冰壁上，看着谢观澜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说：“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跟你回去？”
　　谢观澜顿了顿，说：“太虚剑宗不收来历不明之人。”
　　“那你还带我回去？”
　　谢观澜沉默了一息，说：“师门规矩，遇人困厄，当施援手。至于是否收你入门，那是师尊和戒律堂的事。”
　　陆扶摇笑了一声：“你就直接说‘因为我想带你回去’会死吗？”
　　谢观澜移开目光，没有接话。
　　陆扶摇也不在意。七天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气。谢观澜这个人，说话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能用行动表达的绝不用语言。但他默许陆扶摇跟在他身后，默许陆扶摇吃他的干粮，默许陆扶摇在他打坐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这不就是默许了吗。
　　“行吧，”陆扶摇拍了拍身上的雪，“太虚剑宗。听起来挺厉害的，去看看也无妨。”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谢观澜。”
　　“嗯。”
　　“你那个师妹好不好看？”
　　谢观澜没有理他。
　　陆扶摇哈哈大笑，笑声在昆仑山的风雪中传出去很远。
　　谢观澜看着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年，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张终于有了些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不再只有绝望和狠厉、还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迈步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等着陆扶摇跟上。
　　风雪在他们身后呼啸。
　　昆仑山已经下了三天的雪。而今天，雪似乎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