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栖乐园》亦羽轻舟

4、故事 所长的气量

　　卡卡开始大学和研究所两头跑的生活，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研究所，因为马上将迎来研究所的部门分配考试，她每周至少要在研究所上三到四天的专业课。
　　关于应该报哪个部门，陆栩然给卡卡做过分析。研发中心是研究所的核心部门，纪寒直管，能接触到最机密的科研动态。能源中心以实操为主，优势是可以接触矿井，有利于早日完成任务。
　　卡卡综合考虑后决定报能源中心，一来怕在纪寒眼皮底下工作暴露身份，二来想快点端了矿井回净土。
　　和她同批进研究所的另外两个学生，男的叫欧文，女的叫安迪。他们都雄心勃勃想要进研发中心。安迪对于传说中纪所长那令人窒息的工作模式感觉既害怕又兴奋。欧文的想法则比较纯粹，他希望终栖乐园能有光明的未来。
　　食堂吃饭，三人坐在一起。
　　信息屏里发音标准的女声正在播报动态新闻：“今日雷暴等级8级，请各位公民切勿离开穹顶。”
　　吃饭的人们三三两两闲聊：“气象中心天天报些废话，现在一年中能有几天是可以离开穹顶的…”
　　话里话外，透露着这种级别的雷暴稀松平常，仿佛一日三餐。
　　雷暴话题很快过去，大家继续各聊各的。
　　安迪对于卡卡要报能源中心这件事非常不解：“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报研发中心？能源中心的工作类似矿工诶！”
　　卡卡：“嘻嘻，研发中心太废脑。”她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安迪眼睛瞪得圆圆的：“纪所长把你从星辰手里抢过来的事，整个研究所都知道了。你不报他的部门，不怕他生气啊？”
　　卡卡更怕的是被他认出来，于是挤了挤眼睛说：“纪所长的气量才不会那么小。”
　　欧文：“下午是纪所长的课，不知道他要讲什么，我猜是关于寒稠油的。”
　　安迪用手肘戳戳卡卡：“听过纪所长当年因为寒稠油一夜封神的故事吗？”
　　卡卡只知道她是来阻止终栖乐园开发寒稠油的，哪里会知道什么一夜封神的故事，她诚实地摇摇头。
　　安迪再次瞪圆了眼睛：“这都不知道！幸亏你遇到了我，要不然万一课上被问到些什么，你可要出洋相了。”
　　安迪娓娓道来。
　　*
　　七年前，纪寒和如今的他们三人一样，是惠更斯大学推荐给研究所的优秀学生。
　　他跟着前任所长费南德在研发中心研究新能源。入职没多久，终栖乐园就发生了能源告急预警，当时青帕高原一带的化石能源剩余量仅供维系穹顶运行最后一年。
　　那次能源告急警报级别被评定为红色，也就是最严重的级别。
　　当时整个穹顶陷入恐慌，很多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末日出现精神异常甚至崩溃，抢劫、裸.奔、杀人等极端行为频频发生。反对党趁火打劫，大肆鼓吹“是终栖乐园决策层一直以来推行的不可持续发展方案导致了末日的提前到来”，军方和反对党直接在大街上开战，血流成河。
　　大家曾把那段时间称为“穹顶悲歌”。
　　费南德的新能源勘探组虽然勘测到了一种全新的化石能源——寒稠油，但这种油的负熵特性导致当时的技术无法开采和利用。
　　费南德面临巨大压力，最终在盖亚研究所火箭楼顶楼一跃而下。
　　有些人绝望地离开穹顶，陆续死于外界极端天气，他们宁可以悲壮的方式结束生命，也不愿意在穹顶下苟延残喘。
　　正当人类落寞地凝望最后的天光时，纪寒带着他的科研成果向整个终栖乐园宣布：“寒稠油的开发已取得突破性进展，人类这次一定可以摆脱能源危机！”
　　他花了半年时间，在青帕高地北部沿海地区建成了寒稠油矿井。从此，寒稠油的能量源源不断向穹顶输送，他赶在旧能源耗尽之前力挽狂澜，拯救了穹顶与人类，被奉为“末日救世主”。
　　他曾经自责地认为，如果他再努力一点，让这一切提前发生，那么敬爱的费南德所长就不会自.杀。
　　后来费南德的医生告诉他，费南德早就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悲剧是注定的…
　　卡卡听完后觉得胸腔澎湃。
　　她问安迪：“你有没有听说过纪所长曾经发生过意外，差点死掉的事？”
　　她想知道两年前自己救起纪寒的时候，他经历过什么。
　　安迪：“当然知道啊！”
　　卡卡：“能展开说说吗？”
　　安迪再次瞪大了眼睛：“你又不知道？卡卡同学，你是在穹顶长大的吗？”
　　卡卡差点呛到：“我…只顾着认真学习，外面的事很少打听…”
　　安迪摇摇头道：“两年前，纪所长准备重启多年前暂停的实验——深渊古琴潮汐能收集实验，有一次水下作业时，被琴弦的瞬间能量震伤，失踪在海里。”
　　卡卡凝眉：“后来呢？”
　　“巡逻船在那片海域日夜搜寻，可毫无所获。就在大家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一天巡逻船在中途岛停靠休息时，竟意外撞见了完好无损的纪所长。”安迪抿抿唇，“据巡逻船上的军官说，当天中途岛上有净土的人，虽然纪所长自己什么都没说，但大家猜测是净土人救了他。这么说来，救他的净土人也是我们穹顶的大恩人呢！”
　　卡卡红着脸缩了缩脖子。
　　*
　　上课前，教室里，欧文和安迪发现卡卡正翻看教材，认真研读关于寒稠油的内容。
　　安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哟，临时抱佛脚。怕被问到？你不是说纪所长气量很大的嘛！”
　　欧文在一旁大笑。
　　卡卡假装生气合上书朝安迪用力打过去，安迪身体后仰灵巧一躲，书顺着卡卡用力的方向一把打在旁边路过的人身上。
　　“啪”的一声。
　　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教室落针可闻。
　　安迪维持着刚才躲避的姿势，后仰着上半身一动不动。欧文的笑容定格在脸上，也是一动不动。
　　卡卡顺着大家的目光缓缓抬头，眼神从黑色制服一路向上，爬过银色肩章，最后落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是纪寒！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纪所长。”卡卡收回手，鹌鹑一样翻开书来继续假装认真看书。
　　等他走过去，安迪不好意思地凑到卡卡耳边安慰道：“别怕别怕，纪所长的气量很大的。”
　　这次卡卡结结实实揍了她一拳。
　　*
　　纪寒站在讲台上，眉眼冷冽，视线扫过时，空气凝滞，气压骤降，那股不怒自威的凌厉，让所有学生屏息凝神、端坐如松、满堂寂然。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和沙哑：“今天有新学员，我先讲一点专业知识之外的东西，关于信念。”
　　那些老学员也都纷纷挺直腰板，认真聆听，记忆中纪寒从未跟大家讨论过专业知识以外的东西。
　　“研究所的工作和在学校学习是完全不同的。
　　在学校，我们知道学什么怎么学，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通过考试可以检验学习成果，学的不够好可以重新来过。
　　可是在研究所，一切都是未知。我们不知道正在研究的东西有没有意义，没有一个人或者任何一本书可以告诉我们，对还是错。我们也不知道付出诸多努力后能不能成功，或许短期内可以取得成功，但更大的挫败在后面等着。
　　我们更不知道穹顶的未来是光明还是荆棘，能够支撑我们继续前进的，唯有信念。希望在座各位，不论身处多深的暗夜，举头都可以望见自己的明月。”
　　励志的话语，被纪寒讲得犹如清风过山岗，缓缓的、淡淡的，却在每个听课的人心里，深深扎下了根。
　　大家纷纷举起手准备鼓掌，却被台上冷冷的声音阻止：“别拍手，太吵。”
　　所有半空中的手又默默收了下去。
　　“接下来我要说一下这次部门分配考试的改革。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寒稠油矿井，每年都有矿工发生意外，任何一点疏忽都会造成致命的危害。
　　所以今年能源中心的考试，除了笔试，额外增加了体能测试和应急反应能力测试，大家在报考的时候请综合考虑。”
　　卡卡心头一凉，真是赶上了好时候。
　　“同时研发中心的考试也有变化，内容不再局限于教材上的知识，会加入更多开放式问题，包括穹顶目前在实际运行中正在发生的问题，研发中心需要更多愿意思考、善于思考的大脑。”
　　整堂课大家都听得很认真，纪寒谈了些自己在多年工作中的感受，大家仿佛窥见脱下铠甲的巨人，也是由血与肉组成的。
　　他并不是什么“末日救世主”，这世上并没有救世主，都是关乎信念而已。
　　*
　　下课后卡卡和欧文、安迪一起并排走在楼道里，她抱着书，蹦蹦跳跳的。
　　“卡卡！”一个声音如同出鞘冰刀在身后响起。
　　三人一起停下来转身。
　　看见纪寒一步步靠近卡卡，欧文和安迪竟非常不讲义气地跑开了，走廊里只剩他们俩。
　　卡卡的心突突跳着，各种问题争先恐后在脑海里蹦出来。
　　“他认出我了吗？”
　　“他被我打疼了吗？”
　　…
　　纪寒走到她面前，收住脚步，笔挺的黑色制服令人生畏。
　　“为什么报考能源中心？”很直接的提问。
　　“因为我想进矿井。”卡卡也回以非常直接的答案，想了想又补充道，“那里凝结了您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