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送别 交出那个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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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拎着刚从月亮湖里叉来的鱼，赶到山洞，准备生火烤鱼。
男人倚着石壁，看她熟练地杀好鱼架在火上烤。可能因为火力过猛，火星子四溅，山洞里很快肉香满溢。
这是早已在终栖乐园绝迹的烟火气。
克拉拉往鱼身上撒了把粗盐，再把叉着鱼的木枝递到男人手里。
男人接过来尝了一口，终栖乐园的食物几乎都是中央食堂预制的，研究所里偶尔能吃到现做菜，但确实都比不上手里这条现捕现杀现烤的鱼美味。加上他已经饿了太久，鱼在他手中不过几分钟就只剩下一串骨头。
克拉拉托腮看着他，笑着问：“好吃吧？”
男人点头。
“那明天再给你烤！我叫克拉拉，你叫什么名字？”克拉拉问道。
男人此时并不想提及自己的名字，因为那代表了一场重大实验的失败。
见他沉默，克拉拉又道：“你的脑子也受伤了？名字都不记得了？”
她眨巴着小狐狸般的眼睛。
男人从她眼神里看出这句话没有别的讽刺意味，便顺着字面意思点了点头，肯定她的推测。
“你是军人？”克拉拉指指他肩上的银色徽章。
男人摇头，这只是研究所的标志而已。
“那你在终栖乐园是做什么的？”克拉拉说完又自己接着道，“差点忘了，你的脑子已经坏了，一定想不起来了。”
男人：“…”
山洞安静下来，只剩火苗时不时发出“啪啪”声。
“那我就先回家了，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克拉拉昨晚守了他一夜没怎么睡，现在已经很困了，说完打了个哈欠。
正当她起身准备离开时，男人突然扶着石壁，剧烈咳嗽起来。
他呼吸困难，疼痛从肺部扩散到整个胸腔和背部，仿佛有无数条毒虫啃噬着他的身体，每一颗细胞都揪了起来，疼得脸色惨白，汗珠顺着额头一颗颗滚落下来。
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克拉拉吓呆了。
男人的情况急转直下，显然已经超出了她的解决范围。
“我马上去请医生过来！”克拉拉疾呼。
当她拔腿跑到洞口时，又踉踉跄跄折回来，开始手忙脚乱地给他脱衣服：“忍一忍，我得先把你这身衣服换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终栖乐园的人。”
男人端庄的黑色制服被她三下五除二给扒了下来，衣服下面是如刀刻般清晰的肌肉线条，山脉一样坚实和流畅。
克拉拉看得眼神失焦。
男人瞳孔紧缩，面容紧绷如铁，青筋几乎根根暴起。他强忍着疼痛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快点！”
克拉拉回过神来，赶紧把自己的粗布外衣脱下来裹住他的身体，抄起那身破旧却象征身份的黑色制服扔进火堆，飞也似的跑开去找医生。
*
克拉拉带着乌诺医生赶到时，男人如残喘困兽，瑟缩在山洞阴暗的角落里，目光如炬，呼吸粗重，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守护自己。
克拉拉感受到了他的顽强与固执。
乌诺医生带来了净土最好的草药，内服外敷齐上，用完药后男人睡了过去。
乌诺医生问克拉拉：“他是谁？”
克拉拉耸耸肩：“不认识，路上捡到的，也许是忘归山那头的人。”
乌诺医生给男人留了药，嘱咐克拉拉如何用药，便告辞回去。
男人醒过来时正值半夜，洞口有月光，克拉拉躺在离他不远处，睡得沉沉的，长长的睫毛凝成一弯恬静的弧线，像两只收拢翅膀、栖息在月光里的蝶。
女孩儿连睡觉时都还紧紧地系着那层面纱，男人唇角勾了勾。
*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
山洞前围着一群人，高喊：“交出终栖人。”
男人眉头蹙起，克拉拉拍拍他，示意他放心，便出去交涉。
为首的杰西，高高瘦瘦，皮肤黝黑，头发像绒毯似的覆盖在头皮上。他从小喜欢克拉拉，但克拉拉一直躲着他。后来克拉拉被多娜选中后，他更没机会接近，于是改弦易辙，奋发图强当上了最年轻的村长。
他说：“克拉拉，你为什么私藏终栖人！”
克拉拉双手抱胸：“你怎么知道他是终栖人，脸上写了吗？”
人群中一个颤巍巍的声音悠悠飘出：“昨晚我回去后辗转难眠，想了一夜，他一定是终栖人。因为饮食和生活习惯的大相径庭，终栖人和净土人所有细小的差别都会隐藏在心跳、呼吸，甚至皮肤里。”乌诺定了定神，“我以20年从医经验保证！”
“臭老头！”克拉拉心道。
种族仇恨仿佛生来就刻在每个人的基因里，众人气势昂扬，在杰西的带领下要冲进山洞。
克拉拉抄起旁边粗壮的木棍，卡在洞口两侧石壁上，愤然抵抗。
正在这时，天空中飞来一大群盘古鸟，沙哑的鸣叫声穿透了整个天空。
众人皆惊。
盘古鸟是净土神兽，成鸟和成人一般大小，它们乌泱泱地俯冲下来，把人群给生生冲散了。
杰西退后三尺，愤然道：“克拉拉，你竟然用多娜阿嬷教给你的本领，对付自己的族人。里面的终栖人和你什么关系？”
克拉拉见形势向自己倾斜，昂起头说：“关你屁事！”
这时盘古鸟在半空聚成一团，正要组织发动第二次进攻。
人群中有人“哇”地大叫一声然后扔下手中家伙跑了，紧接着三三两两的人跟着那人逃跑，最后所有人都开始逃跑，剩下杰西气愤地喊道：“你们胆小如鼠！”
可当他看见克拉拉的木棍已经朝自己挥舞过来时，也边骂着边踉跄地跑开了。
克拉拉退回洞中，紧挨着男人坐下，她学艺不精，召唤完盘古鸟后身体疲软，无力地瘫在石壁边。
男人忍着疼痛靠过来，把她的头放到自己肩膀上。
她的头发香香的，一种天然植物香。
克拉拉歪着脑袋合眼休息，使劲儿说了一句：“等我休息一会，带你离开这里。”
男人眼底微澜乍起，喉结上下滚动几下，终是抿紧嘴唇没有言语。
等克拉拉休息好了起身准备带他走时，他抓着她的衣角说：“你走吧，别管我。”
克拉拉努起嘴，郑重地对他一字一句道：“能活着，为什么要求死！”
说完她一手拿着草药，一手扶起男人，将他大半个重量揽在自己肩上，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往外走，向忘归山方向走去。
*
忘归山陡峭茂密，适合藏身。
接下来十几天，他们在忘归山东躲西藏。
克拉拉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既可以上树采野果，也可以徒手抓野味。
乌诺那个老头虽然讨厌，但医术不错，男人用了他的草药后，身体肉眼可见地迅速恢复，甚至在瀑布下洗了个澡。
克拉拉欣慰的同时，也不乏每当想起多娜阿嬷拷问她为什么翘课这么多天时后背发凉的感觉。
当男人的身体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一天晚上克拉拉带他去山顶看日落。
他们爬上一棵大树，挨坐在粗壮的树干上。
只见落日熔岩般缓缓沉向山脊，天际从炽烈的橘红渐次过渡到紫罗兰的余烬。
两人安静地目送这盛大的落幕。
克拉拉问男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转过头去托着腮问，“要不，加入我们，做个净土人吧？”
男人眉峰微凝，像压着一道无声的誓言，坚定的眼神暗示他注定要走向一场非赴不可的约，背负比山更重的使命。
他说：“我要想办法回去的！”
*
杰西和村民们一直没有放弃搜寻克拉拉，最后惊动了多娜。
多娜这些天本就因为克拉拉的连续翘课气得头顶生烟。
当她从杰西口中得知克拉拉是因为要救一个终栖乐园的男人而东躲西藏时，便率领众人浩浩荡荡地开展搜寻。
以多娜的感知能力，众人不多时便在忘归山一处隐蔽角落里找到二人，当时克拉拉正在教那个终栖人怎么根据太阳的位置精确判断时间。
男人目光略过众人，众人皆又惊又惧，像在风雨里乍见一柄出鞘的刀。
唯有多娜镇定自若，她微笑着对男人说：“你好。”
男人礼貌回应：“你好。”
克拉拉吓得每根头发丝都在颤抖。
杰西上前：“多娜阿嬷，就是这个终栖人，他拐走了克拉拉。”
多娜淡定得像一尊雕像，目光稳稳地停留在男人身上，偏头对杰西道：“杰西，你的格局呢？”
杰西呆在原地。
多娜又回过头去对着众多村民说：“按最高礼遇接待终栖乐园来的朋友！”
众人目瞪口呆，频频点头。在净土，智者的命令无人敢不从，更别说多娜这种长老级别的。
大伙簇拥着男人朝山下走。
多娜看见克拉拉没事人似的屁颠屁颠跟着人群走，气不打一处来，隔空抡起一根树枝朝着她的屁股刷刷抽了几下。
克拉拉捂着屁股哇哇惨叫。
多娜：“欠我的课什么时候补？”
克拉拉：“补补补，马上补！”
多娜伸手把克拉拉拽到自己身边道：“我会让杰西准备一艘船，把这个男人送去中途岛。终栖乐园的巡逻船每星期都会在中途岛停靠。”
克拉拉蹭蹭多娜的肩膀说：“谢谢。”
虽然心里有些失落。
*
轮船行驶在去往中途岛的海面上。
缆绳嗡嗡作响，绷紧如琴弦，将那些隐形不可见的力，传向龙骨深处的谐振舱。船舱的紫水晶矩阵以特定频率震颤，像一把巨大的正在被拨动的琴。
穿着灰色粗布麻衣的智者也是掌舵者，站在船头，他无需触碰控制仪，只需集中注意力驱使轮船向前航行。
除了掌舵者，船上只有克拉拉和那个将要回终栖乐园的男人，船舱放满了克拉拉带上来的食物和水。
因为终栖乐园的巡逻船每周停靠中途岛一次，如果运气好，也许第一天就能遇上，可运气不好，得等上七天。
随着轮船离净土越来越远，海面上的天气也越来越坏。
只见前方铅灰般的云层压着海面，狂风扯着浪尖乱舞，海天混沌一色，暴雨欲来。
掌舵者说：“我航海多年，越靠近终栖乐园的海域，天气越差。”他撇撇嘴加了一句，“终栖乐园那个穹顶就是颗毒瘤。”
克拉拉真想去捂住他的嘴。
她偏过头去看看男人，男人却很淡定，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嘴角甚至微微扬了起来。
到达中途岛，岛上风雨大作。
终栖乐园的巡逻船好巧不巧停靠在岸边，等风雨停止。
巡逻船上下来的蓝色制服军人，看见男人后蓦地一惊：“您！”
下一刻，军人激动地跑进船舱，像是跟领导汇报：“找到了！找到了！”
原来最近为了找他，终栖乐园加大了巡逻频次，几乎日夜都在海上搜寻。
克拉拉目送男人离开。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虽然两人隔得不远，但风雨声太大，克拉拉几乎是扯着嗓子问。
“我也没见过你的样子！”男人指指自己的下半脸，意思是你那面纱也不肯摘一摘。
克拉拉脸上那个包还没好，红红的很搞笑，于是她心一横说：“算了，那你就别告诉我了！”
男人转身上船，踏上甲板的一刻，他回过头来对克拉拉喊了一嗓子：“你可以叫我土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送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