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栖乐园》亦羽轻舟

1、惊艳 偷藏了一个

　　夕阳低垂，蜜色光线铺满大地。月亮湖静如黑曜石镜面，完整吞下天空与远山。望归山脊镀着滚烫金边，光影沿山势缓缓流淌。湖山之间，一首沉缓的协奏曲无声回荡。
　　智者说：“这里是人类最后的净土。”
　　克拉拉捂着被蛰伤的脸，跑到月亮湖边照镜子。
　　天哪！右脸被蛰出来的包又大又红，那该死的微笑蜂是把整个屁股留在她脸上了吧！
　　微笑蜂全名“蒙娜丽莎的微笑蜂”，因为个头有人的半只手臂那么大，所以脸部特征清晰，净土初代智者觉得它长得像史前人类名画“蒙娜丽莎的微笑”里面那张笑脸，便直接冠名。
　　2000年前那场大灾难后，地球生物快速变异，很多动物体型突然变大，不过后来人们发现，那些快速变大的动物，反倒更容易与净土的人们和睦共处，就像…远房亲戚，比如微笑蜂。
　　微笑蜂和其他蜂类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屁股尖进化出了两根螯针，一根无毒，蛰完之后自己没事，纯属用来和人类“蛰着玩”；另一根有毒，蛰完之后毒囊跟着被扯出来，自己死亡。
　　克拉拉是被无毒针蛰伤的，这俏丽的面容怕是要大半个月不能见人。
　　正当她沉浸在誓要去捅了蜂窝的悲壮情绪中时，月亮湖面突然洒上了星星点点的鲜红，只听“噗”的一声，星星点点骤变成大滩鲜血，她惊悚地回头，一个年轻男人在她面前缓缓倒地。
　　克拉拉踢踢男人，他趴着一动不动。
　　这男人穿着净土没有的服饰，黑色制服虽然被泡烂了，但肩头的银色徽章仍然闪闪发亮。
　　看来是终栖乐园的人。
　　*
　　2000年前地球大灾难，海平面骤然升高，80亿人类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幸存人类聚集在青帕高原和玻利维亚高原两个至高地。青帕高原延续人类原有文明火种，建设了以穹顶为庇护所的终栖乐园。玻利维亚高原则用死藤水和紫水晶，建设了谐振文明的净土，主打与地球同频共振。这个时期被称为“重建期”。
　　后来，两个文明摩擦不断，终栖乐园看不上净土的“野人”，而净土则视终栖乐园的穹顶为“毒瘤”。这个时期被称为“对峙期”。
　　再后来，双方发现彼此都战胜不了对方，便偃旗息鼓，开启“井水不犯河水”模式。这个时期被称为“和平期”。
　　和平期以来，双方几乎没有交流，眼前这个受伤的男人是克拉拉出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终栖乐园的人。
　　*
　　她把他拖进附近山洞。
　　在这之前她的心路历程曾出现过一次反转。
　　原本她打算把这个终栖乐园的人交给智者审判处理，可当她把他翻过来，看到了他的脸，这个想法立刻动摇了。
　　这个男人长得太好看了吧！
　　血从额角滑过眉骨，从嘴角流入脖颈，鲜红的伤痕没能折损他的好看，反而衬出骨相的凌厉，搭配着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像破碎的精美瓷器。
　　她听说过净土和终栖乐园交恶的历史故事，怕种族矛盾会对这男人不利，于是咬咬牙，将他偷偷藏进了山洞。
　　天黑了，她摘了些果子，生了火，将净土的万能灵药死藤水硬灌了一些到男人嘴里。
　　她摸了摸脸上被微笑蜂蛰出的大包，从衣服裙摆处扯了点布料下来系在两耳，暂时遮遮丑！又扯了点布料把男人脸上已经凝固的血渍擦掉。
　　然后盘腿坐着，静待男人醒来。
　　*
　　第二天太阳初升，阳光斜斜地照进山洞，给男人脸上晕了一层金光。
　　克拉拉坐在他身边，双臂撑着身体轻轻挪过去看他，只见细密的汗珠正在溢出，看来已在退烧。
　　她抿抿唇，伸出右手用袖口给他拂了拂汗珠。
　　只见男人眼皮微微抖动，随着喉结往下滚了滚，他缓缓睁开了眼。
　　“你醒了？”克拉拉惊喜。
　　由于终栖乐园和净土的语言都承自史前人类，所以他们没有太大的语言障碍。
　　他被扶起，靠坐在石壁边，看了看四周，乌黑的眸子死水般宁静，所有情绪都收拢在内，看不出一丝涟漪。
　　直到他的视线略过克拉拉的胸口，瞳孔才微微缩了缩，好像突然有了焦点似的。
　　克拉拉把胸口的衣衫紧了紧，整个人往后一缩：“看什么看！”
　　男人蓦地收回目光，没有回应，他只是看了一眼挂在她胸口的紫水晶而已。
　　克拉拉把装着野果的竹篮放到他面前道：“先吃点补充体力，一会要是运气好，就给你带点野味过来。”
　　男人看着克拉拉，她一头棕褐色卷发俏皮可爱，皮肤不算白但也不黑，有着亚裔和拉丁裔的混血感，被面纱遮住的下半张脸上方，露出一双圆又灵动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扬，像极了无辜的小狐狸。
　　克拉拉看看太阳的方位判断时间：“我得去上课了，你在这儿不要乱跑，终栖人在我们净土非常不受待见。”
　　末了，她站在洞口向里回望，问：“你会讲话吗？”
　　男人抬眸，洞外阳光覆盖在克拉拉身上，在漆黑的洞口勾勒出一道金色轮廓，像一幅画。他回答道：“会的。”
　　克拉拉满意地笑了笑。
　　*
　　克拉拉离开后，山洞陷入寂静。
　　男人耳边响起海浪的嘶吼声，时近时远，像隔着厚厚的棉絮却直击内心。身体不是自己的，它沉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四肢是灌了铅的浮木，慢慢失去力气，最后被无尽的暗黑包裹住…
　　实验失败得很彻底，深渊古琴的瞬间潮汐能量，可以轻易摧毁琴身，震碎方圆数百米内所有生物的腔体。
　　人类太渺小了。
　　也许此时，终栖乐园的公民们正在新闻中看着他遇难的消息，或遗憾、或失望，甚至是绝望。
　　他刚才醒来时，脑海里空荡荡的，直到呼吸刺痛了整个胸腔，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是净土的卷发女孩救了自己。
　　他扶着石壁缓缓挪到洞口，胸口的剧烈疼痛一直发散到背部，应该是肋骨骨折加脏腑受损的双重作用。
　　洞外是翠峰怀抱、湖光山色的净土，它色彩浓烈得像一幅油画。
　　男人一阵眩晕。
　　*
　　“多娜阿嬷，我只是晚了一小会而已。”克拉拉为自己上课迟到撒娇式辩解。
　　多娜展开双手，地上的藤条凭空瞬间腾起，眼看着就要抽上克拉拉的屁股了，却戛然而止落回地上，扬起的风带着多娜的白发轻轻飞舞。
　　克拉拉不敢吱声，鹌鹑一样。
　　“你要练成这样，就可以不来了。”多娜道。她是净土的长老级智者，可以借助紫水晶，用意念力操控身边的有机生物。
　　克拉拉目前只能和周边生物达成意念相通，离多娜的境界还远得很。
　　智者会定期在各个村落挑选聪慧的小孩进行教导栽培，将自己的智慧与能力传承下去，发扬光大净土的谐振文明。
　　在多娜眼里，克拉拉无疑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所以她日日盯着念着，生怕她偷懒。
　　“虽然现在是和平期，但只要终栖乐园那颗毒瘤存在一天，就会威胁到我们的生存。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历史故事吗…”
　　克拉拉心道：“这些故事我听您讲了一千遍啦！”不过表面不敢造次，竖着耳朵认真聆听智者的传道授业。
　　*
　　传说终栖乐园的穹顶建成后，也就是重建期结束后，终栖人便大力发展科技、工业和军事，不到百年，他们就造出来了浩浩荡荡的战船，向净土杀过来。
　　因为青帕高原气候恶劣，人们几乎不能离开穹顶生活太久。而玻利维亚高原，却为净土人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环境，这里温度适宜、草木繁茂，种什么都能大丰收。
　　这是不公平的！终栖人誓要夺了净土！
　　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粗布麻衣、刀耕火种的净土人在面对铁甲战船时，竟不费一兵一刃，仅靠千名智者操控风和女娲鲸，便让所有战船倾覆海面、不战而败。
　　后来终栖乐园重整旗鼓，将战术升级为空袭，当密密麻麻的战机向净土飞来时，智者们又以盘古鸟为前锋，在空中精准投放巨石引得战机像烟花一样朵朵炸开。
　　从此盘古鸟和女娲鲸在净土被奉为神兽，和净土同生死共存亡。
　　终栖乐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几百年来竟从未占过上风，对峙期就这样草草收场，和平期悄然而至。
　　净土的谐振文明，是终栖乐园永远无法攻克的维度壁垒。而净土的后代需要薪火相传，才能让文明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
　　克拉拉听完第一千零一次，点头道：“阿嬷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
　　她光脚静坐在树林中，感受光，感受风，感受土地的脉搏，一下一下…
　　学习任务结束后，克拉拉迫不及待要去给山洞里的病号找好吃的，她撒丫子跑。
　　却被多娜一嗓子叫住：“回来！把这喝了！”
　　克拉拉转头看，原来是忘了喝死藤水。
　　死藤水由死藤熬制，净土的死藤是史前南美洲死藤的亚种，少了些致幻作用，但多了些与万物通感的奇效，于是在净土成为重要的辅助“教具”。
　　她掀开面纱一角，咕咕喝起来。
　　多娜窥见她脸上的巨包，脸一沉道：“又去逗微笑蜂了？”
　　克拉拉：“…”喝完死藤水赶紧一溜烟跑了。
　　多娜扬着嘴角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