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栖乐园》亦羽轻舟

15、拥抱 因为你是克

　　卡卡从时隽的琴行出来，学了些时日，已经能弹奏一些小曲了。
　　当初被迫来学习，现在却成了她学习之余陶冶情操的途径。
　　锦绣街的小店依旧热闹，大家心中虽有对末日的担忧，但还是在努力过好每一天。
　　走到拐角，对面迎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宽松卫衣和球鞋，没有穿制服时那种重重的压迫感，眉宇间多了几分温和，乌黑眸子依旧藏着很多事。
　　纪寒平时不会来锦绣街的，这是一场蓄谋的见面。
　　虽然已有两个月没见面，卡卡生气的情绪丝毫没减，她不能忘记自己被当作棋子戏耍的“耻辱”，更不能忘记成千上万盘古鸟死于他和哈森的诡计下，于是掉头就走。
　　可是纪寒毕竟人高腿长，分分钟追上她，为防止她再度逃跑，索性将她逼到墙角，拢在自己双臂之下。
　　卡卡别过脸去：“先生请你让开，我已经不是研究所的人了，不再受制于你。”
　　纪寒垂下眼睫：“谁说你不是研究所的人了？”
　　“我让汪亮通知你了，我不干了，辞职了。”
　　“他说了不算。”
　　“那我补一份辞职报告给你。”
　　“可以。”纪寒神色敛了敛，“但我不会批。”
　　卡卡瞪着他，一脚踢在他腿上，趁机从他臂膀下钻出，却又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再度拢住。
　　“你想怎么样？”卡卡几乎丹田发声，气得颤抖。
　　纪寒凑到她耳边沉声道：“炸毁袋鸟栖息地，只是引陆栩然出洞的计策。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的去炸。”
　　卡卡的眼眶骤然泛红：“可你们最后还是去炸了！”
　　纪寒压低声音：“因为陆栩然迟迟按兵不动，哈森狗急跳墙，真的去炸了。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见卡卡的肢体反抗稍微平息，纪寒接着说：“我已经让琼斯在南部靠海处重建袋鸟栖息地，它们以后迁徙不必经过穹顶。”
　　卡卡缓缓抬头看他，一双小狐狸眼噙着泪水：“还有盘古鸟吗？哦不，袋鸟。”
　　纪寒眼神迎上去：“有，很多，不要小看变异动物的生命力。”良久突然说，“对不起。”
　　卡卡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对不起什么？”
　　“把你设计的驱散仪搞坏了。”
　　“还有呢？”
　　“间接导致了袋鸟栖息地被炸毁。”
　　“还有呢？”
　　纪寒思索了片刻：“没有了。”
　　卡卡又对着他的腿踢了一脚，重重的！
　　纪寒被踢疼了，皱皱眉：“那你说，还有什么？”
　　“你对我隐瞒的太多太久。”
　　他蹙眉更深：“刚开始，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你跑了，我也一直没空来找你。因为深渊古琴的启动迫在眉睫。好在到今天上午为止，一切尘埃落定，等结果。”
　　“你的深渊古琴潮汐能开采实验，又要启动了？”
　　他点点头。
　　卡卡抿抿唇：“危险吗？”
　　纪寒眉尾轻挑：“担心我？”
　　又是重重的一脚。
　　纪寒咬咬牙愤然道：“你这女人力气怎么这么大！”说完伸手摸了摸卡卡已经长出来很多的卷发，又换了温柔的语气，“净土的女人力气都这么大吗？”
　　“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纪寒松手。
　　卡卡马上走开，头也不回。
　　纪寒看着她很小却很倔强的背影，叫唤了一声：“想见陆栩然吗？”
　　卡卡驻足回头，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地点了点头，有些委屈，因为自己又被拿捏了。
　　纪寒闲散地走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跟我走。”
　　*
　　来到关押终栖乐园重犯的秘密监狱，纪寒得到哈森允许后，一道道签字，终于可以进入探视。
　　卡卡在他带领下，兜兜转转终于在某个小黑屋里见到了陆栩然。
　　纪寒指指手表让她把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而后自动退出在门口等候。
　　陆栩然胡子拉碴，瘦了一圈，原本就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因过度凹陷看起来像鬼。
　　卡卡不禁一愣，攥紧拳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陆栩然知道时间有限，先行开口：“绿营已经在终栖乐园东南海域找到新的人类栖息地，并已经投入建设，用的是净土的谐振文明精髓。绿营才是终栖乐园的未来。”
　　绿营就是大家口中的反对党，卡卡曾在那张宣传单上看到过。
　　一上来就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她还在消化中，陆栩然紧接着说道：“卡卡，真希望你能早日看到绿营基地。请你千万不要放弃，不管当下有多难，我们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陆栩然目标明确，信念坚定，会对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付出一切。只是，他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净土交给他的任务，他想在终栖乐园达成的，也远远不止拯救地球资源这么简单。
　　卡卡想起他每次吞云吐雾的样子。他不是终栖乐园的人，但也似乎不是净土人。严格来说，他是绿营人，只为绿营而战。
　　“陆…少将。”卡卡感觉这称呼并不适宜了，不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你会被判多久？”
　　“终身监禁。”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竟异常平静，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卡卡，不论你以后留在终栖乐园或是回净土，目前你都要先想办法和净土取得联系。”
　　卡卡失神地垂下眼，这谈何容易，盘古鸟的栖息地被炸毁了，没有盘古鸟可以帮她和净土传递紫水晶了。
　　陆栩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即便目前困难重重，也不要放弃。”
　　卡卡点点头。
　　陆栩然突然阖上双眼，整个人后仰，靠在椅背上，面向天花板。
　　“时间到了。”他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卡卡问。
　　“我说，时间到了。”他重复，面如死灰。
　　“时间到了。”这时纪寒突然推门而入，也说了同样的话，然后把卡卡从小黑屋中拎了出来。
　　*
　　“见过陆栩然，心情更差了？”路上纪寒问道。
　　卡卡不语，闷头走。
　　“他不过是想把终栖乐园换成他的绿营而已，变节了的净土间谍。”
　　卡卡始终不能接受陆栩然的事：“人为什么会变？”
　　纪寒拉住她，把她身体掰过来，表情严肃却语气温和：“内因是需求升级，外因是环境与经历重塑。人是适应性与矛盾体，会为趋利避害、寻求意义而主动或被动迭代。我跟陆栩然有过几次接触，他是块石头，认准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他揉了揉她的卷发，“卡卡，你已经蜷缩起来两个月了，是时候振作起来了。”
　　“振作起来然后呢？我是什么身份？我到底该做什么？”
　　“你是净土人，也是盖亚研究所的员工。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参与潮汐能研究项目，希望卡卡女士认真考虑。”
　　“你不是应该防着我吗？”
　　“潮汐能这种清洁能源，是你我的共同目标，不论你是终栖乐园的人还是净土的人，我都欢迎。”
　　“那你只让我做饭和学琴。”
　　“那是因为你要给矿井驱散仪植入病毒。在这之前，我有没有违背你的意愿？你想去能源中心，我就让你去了，是不是？”
　　参与潮汐能研究，这对卡卡来说是个诱惑，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此感兴趣。
　　“我们解决了琴弦瞬间能量过载的问题，马上就要实验了，随时欢迎你加入。”纪寒拢了拢情绪补充道，“如果你想回净土，我也可以送你回去。”
　　卡卡抬头，撞上他的目光，竟无语凝噎。
　　留下来研究潮汐能，还是回净土？卡卡没有纠结，她内心深处毫不犹豫地想参与潮汐能研究。为什么纪寒总是能在关键时刻轻松拿捏自己。
　　可是她还在生他的气。于是往后退了退，转身跑开，丢下一句话：“让我想想。”
　　纪寒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了滚。
　　*
　　几天后，爆炸性新闻占据了信息屏头条——陆栩然在狱中饮弹自尽，医生曾诊断他为重度抑郁。具体过程是他假装身体不适，引来狱警查看，电光火石间拔出狱警的手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
　　卡卡想起见面时，陆栩然重复的那句话——“时间到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之前那般震惊到五脏六腑颤抖，只是漠然地走出宿舍，抬头看着穹顶外的瓢泼大雨，孤独，非常孤独…
　　通讯器响起，显示纪寒来电。
　　那头是低沉沙哑的男人声音：“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今天跟我回去。”
　　卡卡明白，陆栩然死了，她和净土的桥梁断了。此时纪寒来接她回去，是要让她感觉到，她并不孤单。
　　她鬼使神差地走出校门，看见纪寒就立在不远处，神情笃定从容，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宁与庇护。
　　那一瞬，所有嘈杂潮水般褪去。
　　她向他奔过去，投入他已经张开双臂的怀抱中。
　　他一边揉着她的头发，一边说：“跟我回去吧。”低沉的嗓音落入她耳廓中，仿佛能熨平她所有不安。
　　“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接我？”
　　搂着她的双臂突然紧了紧，一个更温柔的声音落了下来：“因为你是克拉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