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栖乐园》亦羽轻舟

11、调戏 那就当我在

　　为避免麻烦陆栩然，卡卡一直强忍着头晕不适回到穹顶，浑浑噩噩坐上返回研究所的列车。
　　几乎在落座的同时她就开始昏睡，直到被通讯器铃声吵醒。
　　是纪寒的号码，她定定神接起来。
　　“你去哪儿了？通讯器一直不在服务区。”那头声音低音炮似的，穿透力却很强。
　　“我…去了趟学校，正在回来的路上。”
　　虽然卡卡现在主要时间都在研究所，但时不时也要回学校打打卡考考试之类。
　　“回来了到我这儿。”又是命令的语气。
　　“我能不能不去啊？”卡卡身体实在不舒服，就想快点回去睡觉。
　　纪寒：“嗯？”
　　卡卡：“身体不太舒服。”
　　纪寒：“那我去车站接你。”
　　卡卡：“…”早知道不说身体不舒服了，“不用不用…”
　　对方已挂断。
　　卡卡下车，看见那个穿着黑色笔挺制服，肩膀上银色徽章闪闪发亮的男人，正像松树似的站在那儿。
　　看来他刚在研究所加完班。
　　不知道为什么，卡卡刚才还能强撑着的身体，看见纪寒的一刻就软瘫了。好像知道有人来营救，身体自动放弃抵抗了一般。
　　她被纪寒稳稳地接住。
　　下一刻，他抄起她的手臂蹲下，以她腹部为支点，用肩膀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扛在肩上，一路扛回了宿舍。
　　卡卡想挣扎可已毫无力气，即便她知道这场面明天肯定会在研究所被添油加醋地传开。
　　回到纪寒的房间，卡卡被小心地放置在沙发上。
　　她心道，这沙发比她的床还柔软，人和人的差别真大。
　　纪寒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烧了。”
　　怪不得她浑身酸痛，头痛欲裂，看来是淋雨着凉了。
　　纪寒帮她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了，盖上毛毯，又拿了毛巾给她把头发擦干。
　　卡卡迷迷糊糊地睡去。
　　等她醒来已经天黑，不知道是几点，她看见纪寒脱了制服，穿着随意，在一旁对着电脑敲击键盘，侧脸犹如忘归山脊，清冷利落。
　　他发现卡卡醒了，四目相接后，起身倒了杯热水给她。
　　卡卡裹着毛毯坐起来，捧着热水杯，雾气氤氲在她脸上，原本发热的脸更红了。
　　纪寒坐在她对面摸了摸她额头道：“好些了。”
　　“谢谢。”卡卡反被上司伺候，不免紧张。
　　“你今天去学校做什么？”
　　灵魂拷问来得太突然，卡卡胡编乱造道：“啊…导师让我回去跟我说说论文的事。”
　　纪寒乌黑到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她，目光像月光穿过薄雾，澄澈没有一丝波澜，最后停留在她涨红的脸上。
　　卡卡被看得垂下头，小狐狸般的眼睛透露着忐忑和无辜。
　　纪寒的嘴角勾出一道似有似无的弧度。
　　他吐字清晰，一字一顿：“你知道穹顶是不会下雨的吗？你知道在学校里通讯器是不会失联的吗？你知道在办公室探讨论文衣服上是不会沾染到这么浓的烟味和这么多的泥浆的吗？你从头到脚每个细节都在说实话，唯独嘴在骗人。”他说着恐怖的话，却丝毫没有愠色，接着道，“卡卡，你根本不会说谎。”
　　卡卡抿唇不语。
　　纪寒看她窘迫的样子，竟然笑了。他似乎真的很喜欢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卡卡被嘲笑，有些生气又不敢大声说话，最后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反抗的话：“那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纪寒饶有兴趣地追问：“我明知什么了？”
　　卡卡瞪着他：“你明明知道我今天偷跑出了穹顶，就像上次你明明知道我去机房是要破坏你的驱散仪控制程序。你什么都知道，却不说破，然后把我调去做你的助理，让我不务正业，天天不是做饭就是学琴，你分明就是，就是…调戏我。”
　　纪寒反而笑容更深，他抱臂靠着沙发扶手，看着另一头小脸气得通红的女孩子，沉声道：“你这么鲁莽不谨慎，我要不把你拴在身边，让你在别人面前露了马脚，分分钟和劳拉一样被警察带走。在你看来，这叫做‘调戏‘？”
　　“那你为什么…没把我交给警察？”卡卡的声音低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纪寒舔了舔牙，沉默片刻后淡淡地回答道：“那就当是调戏你吧。”
　　卡卡：“…”恨不得去掐死他。
　　纪寒似乎很满意，起身捋了捋衣服说：“现在半夜，别回去了，就在沙发上睡吧。明天一早有个会议，我也要回房休息了。”
　　关灯，一室宁静。
　　*
　　两周过渡期结束，穹顶即将正式开启晚十点停电模式，届时居民区、商业区、部分工业区等都将面临十点后伸手不见五指的新常态，只有研究所等一些重要机构维持电力供应不间断。
　　停电前一天，终栖乐园决策组将在晚8点，于中央广场举办发布会，由盖亚研究所和星辰研究所分别向民众公布潮汐能研究进度和民用能源安排细节，发布会目的很明显：让大家不用担心，在寒稠油用尽之前，终栖乐园一定能完成潮汐能的开发，永久性地解决能源问题。
　　因为有了七年前的“穹顶悲歌”，这次红色预警再度来袭时，公民并未像上次那样失控，大家在绝望中仍留有一丝期待。
　　卡卡上完古琴课，穿过锦绣街，准备搭乘列车返回研究所。
　　大家都和平时一样工作和生活。
　　路过街边某咖啡店时，她看见里面坐着一对交谈者，都戴着口罩，其中一名女子虽然只露出半张脸，但似曾相识。
　　他们像是在讲什么重要的事，表情严肃。
　　卡卡在回去的列车上终于想起来，那名女子就是先前来研究所大闹的林女士——虫袭事件中被烫伤矿工的老婆。
　　*
　　晚上的中央广场聚集了几万人。
　　卡卡也被安迪和欧文拉了过来。
　　大家唱歌跳舞、喝酒接吻，在末日断电夜的前一晚放浪形骸。
　　明晚10点后穹顶将漆黑一片。
　　8点整，大屏幕亮起，欧文说：“纪所长马上要亮相了，我们日夜赶工的深渊古琴潮汐能计划也要亮相了。”
　　安迪双手合十：“太棒了，我为自己参与到人类拯救行动而感到自豪。”
　　主持人言简意赅地介绍后，纪寒出现在广场中央演讲台上，大屏幕和穹顶所有信息屏同步直播。
　　安迪抓着卡卡的手激动地叫起来。
　　卡卡的手心微微出汗。
　　此刻整个穹顶的目光都聚焦在纪寒身上，那个承载着让所有人活下去的重任的人。
　　依旧是那身板正黑色制服，灯光下闪着光的银色肩章，看不出一丝情绪的乌黑眸子，以及令人生畏的冷峻容颜。
　　他在灯光下站了几秒钟而已，广场上沸沸扬扬的人声骤然沉下来，最后全场安静。
　　穹顶外高高挂着的那轮亮白色弦月，仿佛也在默默聆听。
　　纪寒的任务是公布目前潮汐能的研究进度，目的是安抚民众情绪，鼓励大家不要被断电影响心情，断电只是暂时的，穹顶必有光明的未来。
　　他讲得深入浅出的，即使是门外汉，也能听懂个大概。吸取三年前失败实验的教训，盖亚研发中心已设计出一套可以解决琴弦瞬时能量过载问题的新方案，并将立即着手投入实验，以求证新方案的可行性。
　　关乎人类命运，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迸发出阵阵掌声，当他讲完时，掌声更是雷鸣般持久不息。
　　可这时台上突然出现一名女子，她趁大家群情激昂时，突破有所松懈的安保，直冲演讲台，扯着嗓子呼喊。
　　“反对牺牲个体成全穹顶繁荣假象！”
　　“那个为了营救矿井而受重伤的矿工王华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反对牺牲个体成全穹顶繁荣假象！”
　　“三年前的潮汐能实验事故牺牲了十多名科研人员，只有你纪寒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歇斯底里地呼叫，所有记者的镜头都对准了她。
　　她的目光像毒蛇般凌厉，拨了拨散乱的头发，怼到镜头前继续：“我是矿工王华的妻子！我控诉盖亚研究所，控诉纪寒！我坚决反对牺牲个体成全穹顶繁荣假象…”
　　军方的人这时出动将这癫狂的女人架了下去，女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纪寒还在讲台上，目睹这小小插曲的始末，神色并没有半分动容。
　　他礼貌地鞠躬谢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发布会继续，接下来是星辰研究所钱德勒的发言。
　　安迪和欧文的心刚才都提到了嗓子眼，欧文说：“原来三年前牺牲了十几名科研人员，我才知道。”
　　安迪：“谁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她已经疯了。”
　　卡卡被刚才的一幕震得眩晕：“你们玩吧，我先回去了。”
　　安迪刚想伸手抓住她，还是慢了一步，卡卡已经飞也似的向车站跑过去。
　　她一边跑一边回忆下午在锦绣街看到的那一幕，林女士和另一个遮着脸的家伙在咖啡店偷偷讨论着什么。她必须第一时间找到纪寒，告诉他，今天发布会的插曲必定是一场有预谋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