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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抹布   回忆往 ...

  •   回忆往昔,那日黄昏,天色暗得极快,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沉沉地压在屋顶上。

      贺铭坐在饭桌前,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画纸,手心全是汗。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商议。

      “爸,妈,”贺铭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我想去考美院附中。学费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只要你们点个头。”

      母亲正把一碗粥重重地顿在桌上,白米粥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像几滴干涸的眼泪。她并没有看贺铭,只是盯着那碗粥,仿佛那是什么深仇大恨的物件。

      “点你的头?”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你当这是什么?戏园子里的票,说买就买?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根骨,画画?那是你能干的营生?”

      贺铭深吸了一口气,把画纸往桌中间推了推:“我只是想商量一下。如果你们觉得不行,我也可以考虑别的。但能不能别一上来就……”

      “就什么?”父亲终于开了口。他坐在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烟丝在指间被碾得粉碎。

      他的声音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沉闷,“就一上来就打压你?贺铭,你如今翅膀硬了,学会用词了。‘打压’?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书,到头来,倒成了打压你的仇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铭感到喉咙发紧,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我只是觉得,你们连看都没看一眼,连试都不让我试,就直接判了我的死刑。我只是想走一条我自己的路,哪怕走不通,也是我自己的路。”

      母亲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逼仄的饭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你自己的路?贺铭,你哪来的脸说‘你自己的’?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是我们的?你连命都是我们给的,你哪来的‘自己’?你要走你的路,行啊,出了这个门,你自己去挣饭吃,别指望我们给你兜底!”

      “我没让你们兜底!”贺铭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我只是在问你们同不同意!不同意就不行,为什么非要扯上这些?为什么非要让我觉得,我连想一下都是罪过?”

      “因为你想的,都是错的!”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那根碾碎的烟丝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肮脏的雪。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理所当然的漠然,“画画能当饭吃?能光宗耀祖?你爷爷要是知道他想当个画匠,早就一拐杖打死他了!我们老贺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异想天开的孽障!”

      “异想天开……”贺铭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忽然发现,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们。他们不是他的父母,他们是一堵墙,一堵用“本分”、“规矩”、“为你好”砌成的、密不透风的墙。

      “我不是孽障,”贺铭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想当个人。”

      “你已经是个人了!”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指甲刮过黑板,“一个不知好歹的人!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拿刀子捅我们心窝子还狠!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你有今天,让你能坐在这里,跟我们谈什么‘自己的梦想’?你的梦想,就是踩在我们的心上,去够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贺铭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碗渐渐凉透的粥,看着纸面上那幅未完成的、线条稚嫩的画。他忽然明白,这场争吵,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是在同他们商量,他是在向一堵墙祈求一扇窗。而墙,是永远不会开窗的。

      “所以,”贺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你们的意思,是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父亲把那根烟蒂扔进烟灰缸,仿佛扔掉一个无用的念头,“是绝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明天,把那些破纸烂笔都给我烧了。后天,去你舅舅的厂里报到。”

      “我不去。”

      “你说什么?”母亲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说,我不去。”贺铭站起身,把那张画纸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那纸张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一点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体温。

      “我不会去舅舅的厂里,也不会烧掉我的画。如果你们一定要逼我,那我就从这个家里走出去。我不花你们的钱,也不要你们的‘本分’。我饿死,也饿死在外面。”

      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不知哪里的野猫,发出一声凄厉的、短促的叫声,像一声被掐断的呜咽。

      父亲死死地盯着贺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母亲则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那眼泪里,有委屈,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冒犯的、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直沉默、一直顺从的儿子,会用这样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来捍卫一张画纸。

      “好,好,好。”父亲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你有种。你翅膀硬了,要飞了。我告诉你,贺铭,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我们没有你这种儿子!”

      “我没有你们这种父母,这件事我会铭记于心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

      贺铭看到父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扬起手,似乎想给贺铭一记耳光。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或许是因为贺铭眼中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让他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无法掌控的力量。

      贺铭转过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他一回头,那堵墙就会再次合拢,将他吞噬。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贺铭听见母亲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父亲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只是用力地、决绝地,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风很冷,吹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贺铭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自由的空气,然后,迈出了门槛。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那声音,像一声迟来的、沉闷的丧钟,为他的童年,为他那个名为“家”的牢笼,画上了一个句号。

      贺铭站在无边的黑暗里,口袋里那张画纸,硌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饿肚子,不知道这“自由”的代价,究竟有多沉重。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谁的儿子,不再是谁的附属,不再是谁的“本分”。

      他,只是贺铭。

      一个,终于开始呼吸的,人……

      视角调好了,要不要接着写他离开家后的那段日子?可以写他是怎么在现实里撞得头破血流,又是怎么一步步把"想当个人"走成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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