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依旧》黄金稻穗

7、四张机 “小姐，小

　　“小姐，小姐，小姐……”我睁开眼睛，看到秋雅正在床边焦急地叫我。
　　我环顾四周，烛影摇曳，红绡帐此刻被烛火映得更加溜光水滑。
　　原来是一场梦。
　　秋雅拿出帕子给我擦汗，叫醒晴儿取干净的衣服给我更衣。
　　“小姐梦魇了？”秋雅问道。
　　我点点头，道：“梦见半年前我们在官道被截杀的事了。”
　　秋雅微微叹了口气道：“奴婢有时候也会梦到。”然后笑道：“不过以后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了。我们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这丫头真会安慰人。那场截杀确实惊险，但她和晴儿陪我坐在马车里，马车被侍卫团团围住。后来马中箭受惊，这才让那三个匪徒有机可乘。
　　而马车上的那个被一刀刺死的匪徒除了顾天明，至今都没人知道是我杀的。
　　更衣完毕后，我再也睡不着，眼看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起身披上披风，没有惊动丫鬟。
　　我坐在书桌上，摊开宣纸，提笔写道：
　　四机?候
　　四张机，
　　杏花疏影燕分飞，
　　茜窗独倚问春迟。
　　红绡半卷，
　　玉笛声沉，
　　旧梦隔星扉。
　　今日是吴掌柜问诊的日子了。想到这，我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吴掌柜果然如期前来看诊。
　　吴掌柜见院里乌泱泱一大群人，甚是不悦。随行的一名伙计道：“谢小姐，我们先生看诊不喜打扰。”
　　吴掌柜摇摇头道：“哼！这种豪门世家本就是拒绝上门的，奈何谢小姐当日一再央求。”
　　我对李氏的陪房容嬷嬷道：“容麽麽，请你带大伙儿在院里候着吧。秋雅、晴儿，你们请吴先生到西厢房，那里清净。”
　　容嬷嬷见此也不好说什么。
　　到了西厢房，我亲自给吴掌柜奉茶，吴掌柜也不跟我客气。
　　我含着歉意道：“请先生见谅。府里是有点规矩，我回头跟父亲和母亲回禀，定不再怠慢了先生。”
　　吴掌柜咳了两声，看气消了一些。把茶碗放下，道：“过来，我把把脉。”
　　吴掌柜把完脉，瞧了瞧我，道：“小姐昨夜没睡好？”
　　我答道：“嗯，是的。梦魇。惊醒后就再也没能入睡。”
　　吴掌柜捏着胡须道：“忧思过重。”
　　我道：“最近身子爽利了许多，也不冷了。但梦魇似乎多了些。”我想了想，道：“最近家里正给我议亲。”
　　吴掌柜正在写着方子的手忽然停了，抬头望了我一眼，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姐定是忧虑婚事了。我再开一副药，白日服用，可宁神静气。”
　　我转头对秋雅和晴儿道：“你们到我房中取五两银子来，还有我妆台上的那支珠花也一并取来。”
　　秋雅和晴儿答应着出去了。
　　我对吴掌柜道：“吴先生不是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吗？先生可愿救我？”
　　吴掌柜摆摆手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可不想掺和。”
　　我取出玉笛和早晨写的信塞到吴掌柜手中，恳求道：“请帮我把这个给他。告诉他，我后日去珍宝阁。”
　　吴掌柜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也罢。”说完把东西交给随行的伙计。
　　我送吴掌柜从西厢房出来后，院子众人已散去，只有容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还在廊下候着。
　　容嬷嬷笑道：“吴先生，这是今日的诊金。我们太太说了，今日是先生第一次登门，诊金须得双倍。”说着让小丫头把诊金奉上。
　　吴掌柜笑道：“你们谢府倒是大方。我就不客气了。”
　　容嬷嬷吩咐小丫头带吴掌柜出院子，再让院外小厮送吴掌柜出府。
　　我让秋雅把刚才取的银子和珠钗拿给容嬷嬷。我笑道：“麽麽今日辛苦了。这银子你拿着贴补家用或是打酒喝，这珠钗是我早些时候在珍宝阁做的，你带回去给女儿戴吧。”
　　容嬷嬷喜笑颜开，忙不迭笑道：“大小姐不必跟奴婢如此客气，都是奴婢的分内事。”
　　我笑道：“你也知道，我自幼体寒，父亲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吴掌柜，也算是命不该如此。只是吴掌柜性格古怪，自来有些本事的人都这脾气，还请担待些就是。”
　　容嬷嬷笑道：“老奴懂得，懂得。小姐放心，我会跟太太好好回话的。”容嬷嬷笑盈盈地走出了院门。
　　秋雅本欲去关门，我阻止了，让她随我回房。
　　秋雅纳闷，问道：“小姐为何不让奴婢关院门？”
　　我答道：“大白天的关院门，显得鬼鬼祟祟的，以后天没黑就不关院门。”
　　秋雅奇道：“小姐以前最不喜外人打扰，今儿怎么变了？”
　　我笑道：“从前我总关门，母亲总觉得我在院中胡闹，少不得命人时时盯梢。我如今不关了，干啥事别人都能看到。这样，她就不会盯这么紧了。”
　　秋雅笑道：“小姐这是打算‘改邪归正’了？”
　　我用手指点着她的额头道：“我何时‘邪’了？你把我上午写的魏碑收一收，我睡一会儿。”
　　秋雅答应着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晚上都没看到顾天明吹笛子，而顾宅里晚上依旧灯火通明。
　　不知道我前天托吴掌柜带给他的东西收到没。他会赴约吗？
　　我今日心乱如麻，但去给李氏请安时得时刻保持端庄持重，让自己表面看起来心如止水得样子。
　　李氏道：“你平日里不爱逛珠宝首饰和胭脂水粉的地方，如今倒去得勤了。”
　　我笑道：“女儿的女红做得不好，若是连这些女儿家的东西都不留心，以后如何跟名门贵妇打交道。母亲可有空，帮女儿掌掌眼？”
　　李氏道“我这儿事多，就不去了，我让杜鹃跟你去吧。我日常穿戴的衣衫首饰都是她给周全的。”
　　我颔首应道“是。”
　　李氏倒也会睁眼说瞎话，我也就在她出门祈福那天去了一趟珍宝阁，最近从没踏足，虽外出多了些，却是去民安堂。
　　我也懒得跟她掰扯，她不过是想掌控我的起居和行踪而已。
　　杜鹃一丫鬟，虽见过些世面，又岂能有这个资格给她一贵妇挑选衣衫首饰？不过是借此监视我罢了。
　　到了珍宝阁，掌柜迎出来拱手道：“谢大小姐，好久没来我珍宝阁了。”
　　我笑道：“掌柜的，我今天想看看玉坠子。”
　　掌柜笑道：“有，今日刚出的新样式。来，小姐这边请。”
　　这些玉确实是上品，做工也还不错，却再也没有当年看到那块月牙玉坠时的砰然心动。
　　掌柜陪笑道：“怎么样？这可都是上佳的。有没有看上的？”
　　我摇了摇头。
　　掌柜的想了想，道：“小姐，我这还有一块刚雕好的，你要不要瞧瞧？”
　　我点了点头，道：“拿来我看看。”
　　掌柜道：“那请小姐稍后，我去去就来。”掌柜说着转到了柜台后面的屏风去了。
　　杜鹃在这，今天就算顾天明前来赴约，我也是没法跟他说太多。此时的我是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阁中一伙计上前道：“谢小姐请到雅间喝口茶歇息吧，我们掌柜的正在取那玉坠。”说着奉上茶碗，又走到秋雅三人跟前道：“三位姐姐也喝口茶润润吧。”
　　我哪有心思喝茶，喝了一小口就放桌上了。
　　我看她们三人跟着我也挺累，就让她们也坐下来喝茶。
　　我不自觉地摩挲着双手，喝了一口茶，又忍不住站起来。
　　当我再回头时，一个颀长的身躯出现在我眼前。顾天明微笑着看向我，那一刻，我的心好像都融化了。我想跑过去抱住他，就像半年前他在官道上抱着我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我跟前，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我的脸颊，轻轻笑笑道：“好好的怎么哭了？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
　　什么？我哭了？我赶紧转过头去，在身上找帕子，可我在身上摸索了一通都没找到，急得我眼泪又出来了。
　　顾天明抓住我的双肩把我转过来，继续用帕子给我擦眼泪。
　　我羞愧难当，不敢抬起头，我怎么可以在他面前这么狼狈。
　　忽然，一双手环过我的腰，将我牢牢箍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砰砰的心跳声，比笛声还让我放松。一双大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我就像个被安抚的婴儿一样，逐渐平复了情绪。
　　“好了，没事了，乖。”是顾天明温柔的声音。
　　我挣开他，嗔怒道：“你这话说得，像我奶娘。不过，是小时候了。”
　　顾天明笑道：“是啊，咱们大小姐长大了，如今是大人了，是名门贵女。”
　　我知道他在故意逗我，我只低头不说话。忽然想起那三个丫鬟。我脑袋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赶忙扭过头四处搜寻。最终视线落在了茶桌上，三个人正趴在上面昏睡。
　　顾天明道：“她们中了蒙汗药，一时半会醒不来。锦儿，跟我到这边来。”
　　这是一个密室。墙壁上挂着刀剑、剑弩、暗器之类的东西。
　　桌上的一把匕首我很眼熟，我拿起来，拔开刀鞘，还是像以前那样寒气逼人。刀柄上的那朵宝石镶嵌而成的杏花还在。这把匕首是母亲留给我的，自从那次官道遭遇匪徒后就遗失了。
　　我心中欣喜，对顾天明道：“你找到了。”
　　顾天明道：“我在江州找到的，从一个樵夫手里买回来的。”
　　我情不自禁地拉着顾天明的衣袖道：“谢谢你，顾公子。”但我马上意识到不妥，赶紧松开手，后退两步。
　　顾天明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到椅子上，道：“不是你托吴掌柜传话约我见面的吗？怎么，见了面又害羞了？”
　　我被他说中了，心中又气又恼。也顾不得许多了，就把前些天的怨气统统发泄出来。
　　他默默地听着，不出言安慰，也不反驳。
　　我死死地盯着他，道：“你怎么不说话？”
　　顾天明道：“锦儿，我在等你说完。我听着呢。”
　　我白了他一眼道：“我说完了。”
　　顾天明道：“我这几天有点事，所以没有给你吹笛子。谢柳两家联姻是势在必行的，锦儿，破坏规矩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冷笑道：“代价？最大的代价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
　　顾天明抓住我的肩膀道：“锦儿，我不许你这样伤害自己。”他眼睛瞪得老大，眼眶都红了。
　　我抓住他的手道：“那你就帮我。”
　　顾天明道：“我如何帮你？”
　　“我不要做谢大小姐，我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要什么规矩。”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感觉自己全身在颤抖。
　　顾天明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怎么可能。”
　　我此刻无比的绝望，比半年前遭遇的那场截杀更绝望。我冷笑道：“我以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以为你会帮我，没想到你也要我认命。我还不如半年前就死在官道上，一了百了。说不定还能得个贞洁烈女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