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依旧》黄金稻穗

3、民安堂 我气呼呼地

　　我气呼呼地回到院中，让人把院门关了，然后把下人都赶出去，独自走进卧房。
　　秋雅也默默地跟进来，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寡淡得很。责怪秋雅怎么不给我泡茶？
　　秋雅嗫嚅道：“小姐，你不是不爱喝茶吗？”
　　我确实不太爱喝茶，但我现在想喝。我瞪了她一眼，她马上溜出去了。
　　“柳如丰，这龟孙子。龟孙子，龟孙子，龟孙子……”我一边跺脚一边骂。
　　不一会儿，晴儿端着茶碗进来，小声道：“请小姐喝茶。”茶碗放下后悄悄地退出去了。
　　我可能是骂累了，口干得紧。于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是普洱茶，味道醇厚，茶香浓郁。我忽然发现这茶挺好喝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这也奇怪了，院里怎么如此安静？秋雅呢？那个整天叽叽喳喳的晴儿呢？那几个洒扫的小丫头呢？
　　我叫几声“来人。”只见秋雅缓步走来，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我觉得奇怪，秋雅这是怎么了，这么小心翼翼的。
　　我问秋雅：“你鬼上身了？我骂柳如丰，又没骂你。”
　　秋雅垂手侍立，低声道：“奴婢知道。”
　　我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生气道：“那你在怕什么？我生柳如丰的气，又没生你的气。秋雅，我不喜欢这样的你。”
　　秋雅依旧垂手侍立，声音低得我得侧着耳朵才听得到：“小姐，你以后肯定是要嫁给柳公子的。”
　　我忍不住拍案而起，质问秋雅道：“凭什么！我今天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耳朵没用的话割下来喂狗好了。”
　　秋雅忽然扑通跪了下来，带着些许的哭腔道：“小姐息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来如此。”
　　对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我说不嫁就可以不嫁的。如果不是父亲舍不得我，我早就出阁了，没有哪家的女儿这个年纪了还待字闺中的。
　　我重重地瘫坐下来。
　　这几天院里的人都格外谨慎，没有了往日丫鬟的嬉闹声、拌嘴声，显得格外安静。
　　只有到了夜晚，我推开那扇窗，让那悠扬的笛声飘进来，屋子里才似乎多了几分生气。
　　而顾天明，依旧是站在那颗杏花树下一遍又一遍地吹响杏花疏影。
　　顾天明，你知道此时此刻我正在看着你吗？
　　一阵寒风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发觉手脚冰冰凉的，像寒冰。
　　秋雅闻声过来给我披上披风，然后把窗关上。
　　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半年前随父亲来锦州赴任的路上遇到匪徒，顾天明为了救我，被砍成了肉泥，而我则抱着他的尸身跳下了万丈深渊。
　　我大叫了一声惊醒过来，才发觉是梦。
　　秋雅掌灯过来，问道：“小姐，做噩梦了吗？”
　　我点了点头，道：“我手脚很冰，你再去做个汤婆子来。”
　　秋雅应了声，把灯放下就出去了。
　　我想我该去找找那个民安堂了，也许能治好我这体寒之症。
　　第二天一早，我让秋雅安排了马车，正准备出门。晴儿过来禀告说父亲让我去见他。
　　父亲平常忙于公务，在家的时间不定，且我年岁渐大，所以早就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
　　今日特地差人叫我，定是有事。
　　我来到父亲的书房外边，小厮都垂手侍立。父亲身边的幕僚张先生见我来了，做了个揖，就招手带小厮们离开了。
　　我推门进去，里面除了父亲，椅子上还坐着柳如丰。
　　柳如丰见我进来，站起身拱手道：“锦儿妹妹安好？”我依礼向他福了福，答道：“很好。多谢柳公子记挂。”
　　娘亲因生我难产去世后，父亲多年没有续弦娶亲，直到八年前才娶了李氏，并生下两个弟弟。
　　父亲如今已年过半百，来锦州半年操劳公务，已苍老了许多。
　　我跪下给父亲请了安，父亲赶忙将我扶起来，将我打量了一番，道：“越来越像你娘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的生母。
　　我对父亲道：“父亲，女儿不孝，不能帮你分忧。”
　　父亲拍着我的肩膀道：“锦儿，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也对得起你过世的娘。”
　　我点点头，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眼里迸出来。
　　父亲拿出帕子替我擦干脸上的泪水，然后转身对柳如丰道：“我谢某就这么个女儿，我是舍不得她的。平日里多有骄纵，还请世侄多担待。”
　　柳如丰上前拱手道：“我那日嘴快，口不择言，是我不对。请锦儿妹妹原谅。”
　　原来那日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两家长辈的耳朵里。也是，谢柳两家是锦州最有头有脸的世家，谢家大小姐和柳家大公子在街头发生口角，这样的事是最好的谈资了。
　　既然柳如丰都登门道歉了，我也不能得理不饶人，只好应道：“柳公子言重了，那日的事我已经忘了。”
　　柳如丰欣喜道：“锦儿妹妹，以后还是叫我子彦吧，这样亲近些。”
　　子彦是柳如丰的表字。
　　我退后两步道：“父亲，柳公子，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告辞了。我今日已经安排了车去民安堂看大夫。”
　　我本不想透露去民安堂的事情，但我不想跟柳如丰继续纠缠下去。
　　父亲听说我要去看大夫，忙问我哪里不舒服。我只好如实告知，但没提顾天明。
　　父亲知道我有体寒之症，这些年也没有好法子根治，既然听说有这样的药堂，去试试也无妨。只是叮嘱我配了药后要给府里的大夫过目后才可使用。我答应了。
　　我在去民安堂的路上恍惚看到一个身影酷似顾天明，但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了。也许是我看错了，刚才被父亲和柳如丰扰乱了心智才晃了神的。
　　我昨夜没睡好，异常困顿，在马车的颠簸下更加忍耐不住，连打了几个哈欠。
　　秋雅见状，取来了毯子盖在我身上。我合上双眼，趁机养养神。
　　虽然困得慌，但脑袋依旧处于半清醒状态，没法完全入睡。
　　只听见晴儿小声说道：“秋雅姐姐，刚才我看到柳公子的小厮了，他说柳公子在老爷书房。你说小姐刚才被老爷叫去，是不是商议两家婚事啊？”
　　秋雅“嘘”了一声，悄声训道：“小蹄子别胡说。以后不许在小姐面前提婚事，在背后也不许跟人议论。不然当心你的皮。”
　　之后再也没有听到两个丫鬟的声音，只有车轱辘的滚动声和窗外集市的声音。
　　我中间有几次恍惚间睡过去，但很快又惊醒过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秋雅把我叫醒。
　　我整理了衣裙，秋雅和晴儿把我搀下马车，随行的小厮都垂手侍立，侍卫则持剑戒备。
　　民安堂的牌匾老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药堂虽在弄巷，但是在靠街边的铺子，其实也不算太难找。
　　只不过锦州的商贾多把仓库设在城西，城西主要是大宗货物的储存地，来往的更多是运货的马车，因此不似城东和城南的集市繁华热闹。
　　我在药堂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见出入药堂的人并不多。看样子是车夫以及搬运工。
　　路过的人看到我身后这阵仗都躲着走，却又忍不住好奇，偷偷拿眼瞟几下。
　　这时药堂一人快步走了出来，穿着丝质长袍，胡须修得整整齐齐，看样子像是掌柜的。
　　他走到我跟前，弯腰拱手作揖道：“谢小姐驾临民安堂令敝店蓬荜生辉。”
　　我抬手示意道：“先生不必多礼。你是掌柜的？”
　　对方恭敬回道：“小人正是。小人姓邱，大家都叫我老邱。”
　　我微笑道：“邱先生，方便请我进去坐坐吗？”
　　邱掌柜侧身弯腰示意道：“谢小姐请。”
　　邱掌柜把我请进内室上首位置，我觉不妥。我虽说是太守之女，但无官无职，无功无禄，终究是晚辈，于是坐在了下首之位。
　　邱掌柜吩咐看茶后便垂手侍立。我端坐着，微笑着对邱掌柜道：“邱先生，你也坐啊。我是客，你是主。哪有客坐主站的道理。”
　　邱掌柜躬身陪笑道：“谢小姐折煞草民了。不敢当‘先生’二字，小姐称呼草民‘老邱’即可。”
　　我站起来笑道：“什么草民不草民的。我只是太守的女儿，不是太守，我就唤你‘邱掌柜’吧。你再不坐下，我可就要走了，你这么站着，居高临下的，我有压力。”
　　邱掌柜闻言这才在下首坐下，身体前倾。
　　伙计来上茶，邱掌柜慌忙起身过来亲手奉茶。
　　我打开碗盖，一股醇厚的茶香扑面而来，口感不比家里的普洱差。我虽不懂茶道，但茶好茶坏还是能品得出来的。没想到这个偏僻药堂竟有如此好茶。
　　我放下茶碗，对邱掌柜道：“邱掌柜，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姓吴的掌柜？”
　　邱掌柜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只听他答道：“先前确实是有个姓吴的伙计，不过是在后院切割药材的帮工。这两天家里人生病，告假了。”
　　听起来好像滴水不漏，但既然顾天明交待了，那肯定有吴掌柜，我相信他。
　　于是我再次问道：“真的吗？我自幼有体寒之症，是顾公子引荐我来的。”
　　邱掌柜问道：“哪位顾公子？”
　　我答道：“是花枝巷那位。”
　　邱掌柜慌忙起身拱手道：“谢小姐请稍候，我去去就来。”
　　我微笑点头示意。
　　邱掌柜走后，秋雅道：“这个邱掌柜，如此怠慢，亏得小姐这么好脾气。以前在京城的时候陆家小姐只因胭脂店的掌柜说她要的那款胭脂刚卖完了，新货要等午后才能到。她就把人家店给砸了。”
　　我转过头对秋雅道：“父亲常教导我，日常用度皆取之于民，我们虽为官宦之家，却也是百姓供养的。何况百姓生活本就不易，我虽享受锦衣玉食，却从没有为民造福，更不应该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了。”
　　秋雅歪着头道：“小姐说得好像是有些道理。可是民不与官斗，向来如此。”
　　我笑道：“民怨沸腾的时候也能推翻官府，斩杀官员。这也是向来如此。”
　　秋雅挠挠头，只撅着嘴道：“听说书的时候好像是有这些事。”
　　晴儿看起来一头雾水，眼睛睁得老大，急道：“你们说的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我看着晴儿笑道：“多读几本书你就懂了。”
　　晴儿吐了吐舌头道：“小姐，你还是打我板子算了。”
　　我们三人正闲聊着，只见邱掌柜走进来，拱手道：“谢小姐，请跟我来。”
　　我起身正准备跟邱掌柜往里走。
　　侍卫长长风过来阻止道：“小姐，不可。”
　　我知道他受我父亲所托保护我，这个店铺地处偏僻，掌柜的言语中似乎隐藏了一些秘密，身为侍卫长，他这点警觉性是有的。
　　但我相信顾天明，自从半年前他舍命救我，我就相信他。而且，如果他真对我有什么不轨之心，我一定不苟活，反正这个世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长风见我态度坚决，于是退一步道：“小姐如果真要去，请让属下再安排两个侍卫跟随一起去吧。”
　　我也不好太过为难长风，于是就答应了。
　　我跟随邱掌柜在后宅兜兜转转的，终于到了一个小院。邱掌柜道：“吴先生脾气古怪，还请谢小姐一人进去即可，其他人留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