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依旧》黄金稻穗

12、故宅 五月的院子

　　五月的院子已变得葱葱郁郁，一片生机盎然。天气已暖和，我换上了轻薄绸衫。我让人在院子里扎了个秋千，像在京城那样。
　　晴儿最高兴了，一有机会就坐上去玩，荡得老高老高。我自从与顾天明订亲后，虽然每日依旧须跟李氏学习管家事务，但心境已大不一样了。
　　我不再事事小心谨慎。虽不会和李氏直接起冲突，但我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尽量放松，倚梅轩也恢复了一点生气。
　　顾天明偶尔会给我书信，也偶尔会在杏花树下吹笛给我听。杏花已经落光了，树上的果子也长大了许多，有些已经变黄。
　　一日午后，我展开雁儿刚递过来的书信，写着：
　　七机.诉
　　七张机，
　　繁花落尽杏压枝，
　　绿稀渐匀黄金衣
　　云开见日，
　　尘消雾散，
　　相携共相依。
　　是啊，我们很快就云开见日了。这首词看起来很随性，很轻松，但我能猜到顾天明正在努力为我们相聚扫清障碍，他只是不想我太过担心他。
　　虽然我们暂时不能相见，但我相信相聚的那一日终会到来。
　　我把顾天明的信都放进盒子里收好，这些都是我们感情的见证。
　　这时晴儿进来回禀道：“云衣坊的伙计来传话说小姐要的蜀锦已经到了，请小姐过去挑选。”
　　我想今日也无事，就去一趟吧。
　　我向来不太爱在穿衣打扮上花心思，虽然识得货品优劣，但样式上总是拿不准。因此在店中耽搁了些时辰，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云衣坊离府不远，我只带了晴儿出来，秋雅在院中处理事务。
　　晴儿蹦蹦跳跳的要买糖人、点心以及一些小玩意儿，难得出来一趟，就让这小丫头玩尽兴吧。
　　晴儿看到前边有人在杂耍，兴奋地跑过去，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我四处寻找，均不见晴儿的踪迹。
　　忽然我的胳膊被一双大手抓住，我回头一看，正是顾天明。他示意我不要多言，然后拉着我一路到了巷子中的一座小宅子。我在宅子里见到了晴儿，但她正昏睡。
　　顾天明说刚才有人要对我下手，被他的人及时发现了，刚好他在附近办事，就赶过来了。晴儿是中了迷药，要半个时辰才能醒过来。
　　我许久没见顾天明了，他果然不太好，消瘦了许多。
　　我捧着顾天明的脸道：“看你写的信说得那么轻松，什么‘杏压枝’‘黄金衣’，瞧你哪有一点风花雪月的样子。骗我。”
　　顾天明道：“会的，等解决完了眼前的麻烦，我们就游山玩水，赏花赏月。快了，等我，锦儿。”
　　正说着，忽然几个侍卫捆着一个人进来，竟是柳如丰。
　　侍卫道：“公子,这人鬼鬼祟祟的，被我们逮着了。”
　　柳如丰咬牙切齿道：“顾天明，你这个无耻之徒，有种杀了我。”
　　顾天明冷笑道：“我干嘛要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又向侍卫摆摆手道：“松绑。”
　　柳如丰倒是有点不知所措了，他疑惑道：“你这又是想耍什么花招。”
　　顾天明笑道：“我刚才看你很愤怒。俗话说，书生一怒，血溅五步。我今天也想见识见识。”
　　柳如丰从小就是矜贵的公子，温润如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用来形容柳如丰一点都不为过。
　　我以为柳如丰会识时务认栽，没想到他整理了一番，挺胸道：“哼，顾天明，我看你也不过如此，一大群莽夫欺辱我一书生，不见得有多高尚。”
　　顾天明剑眉一挑，玩味道：“哦？你待如何？”
　　柳如丰背着手，昂着头道：“顾天明，你出身将门之家，又是一混迹江湖的武夫。我也不为难你，咱们比庙算如何？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辱没顾家先祖。如果你赢了，我任你处置，如果我赢了，你把锦儿让给我，并不许找谢柳两家麻烦。”
　　顾天明双拳紧握，走到柳如丰跟前，狠狠道：“那就请柳公子赐教。不过，锦儿是个人，不是物品，她喜欢跟谁在一起就跟谁，你没有资格拿锦儿来做赌注。你今天要是赢了，我放你走，可如果输了……”
　　“输了待如何？”柳如丰问道。
　　顾天明眼露凶光，似乎恨不得把柳如丰撕碎，他答道：“你以后要是敢再纠缠锦儿，我让你柳府满门覆灭。”
　　柳如丰看向我，眼里有数不清的疑问，但他终究没有问出来。见我没有出声，便道：“我尊重锦儿。”
　　顾天明把柳如丰引进了一间密室，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没出来。
　　我实在坐不住，到院中四处走走看看。没想到这深巷之中竟有这样精致的宅子。虽只有两进院落，但修整得极其精巧雅致。
　　院墙的紫藤郁郁葱葱，豆荚鼓鼓的坠下来，像在诱人去采摘。鹅卵石小径两侧栽了一排石榴树，这倒也新奇，寻常人家极少这样修整园林的。
　　火红的榴花像一盏盏红灯笼，虽瘦小，却一簇簇的争先绽放，似乎想要与这初夏的日头争辉。
　　另一处院落却有一个小湖，还建了个湖心亭，湖岸围了一圈杨柳，湖中没有种莲花，湖水清澈，零星有一丛丛的水草或芦苇，能看到一群群灰色的小鱼儿结成队在水草间穿梭。
　　白鹭时而飞起掠过水面飞向对岸，时而成双成对立在枝头相互梳理羽毛。
　　这更稀奇了，不种荷花，不养锦鲤，不喂鸳鸯，竟养这些野外溪流中生长的鱼儿和自在随意的白鹭。
　　我问侍卫这宅子是做什么用的？侍卫说这是顾天明已故的叔叔本欲用来成亲后搬出来居住的。这些年顾天明一直安排人在照料，所以宅子跟当初修成时差不多，只是有些旧了。
　　这也奇了，好歹顾叔叔也是有点家世的，怎么买这么小的宅子成亲？
　　不过宅子虽小，从修整布置来看却十分用心，也很别具一格。
　　再往前走几步，看到一排松柏掩映下的一栋两层小楼矗立在眼前，正门牌匾上写着“保境安民”。侍卫说，这是顾叔叔战死后，顾天明加建的，里面供奉着顾叔叔的灵位。
　　我问侍卫，我可不可以进去给顾叔叔上一柱香？侍卫说，顾天明吩咐过了，这里任何一处谢小姐都可以看。
　　侍卫推开房门把我让进去，然后恭敬地侍立一旁。灵牌上刻着“镇远将军顾氏卫勉之灵位”
　　我上了一柱香，并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并默念道：“顾叔叔，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天明一生平安顺遂。”
　　我起身转头，顾天明和柳如丰正站在我身后。柳如丰脸色凝重，也上前祭拜了顾将军，道：“顾将军镇守边境，保国安民，不料天妒英才，战死沙场，令人唏嘘。好在如今边境安定，不负将军英灵。”
　　祭拜完顾将军，我们一行人回到前厅。柳如丰依然脸色凝重，顾天明看起来则放松自在。
　　我心想，柳如丰在锦州从未逢对手，如今定是输了，心中愤懑。
　　顾天明没有坐上首位置，而是坐在与柳如丰对面的位置上，我坐在顾天明下首。
　　侍卫上来奉茶，柳如丰也不客气，也许是渴了，一口气喝完，又再要了一碗，再一口气喝完。
　　顾天明道：“不愧是探花郎，顾某输得心服口服。”
　　柳如丰冷笑道：“没想到你敢在我面前认输。”
　　顾天明道：“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输了就是输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也奇了，柳如丰既然赢了，为何还如此不高兴？我见他的眉头一直没舒展过，一张脸跟冰块似的，这六月的炎热都化不开。
　　柳如丰没有接他的话，转头看向我道：“锦儿，跟我一起走吧。顾天明承诺了，不为难谢柳两家。”顿了顿，又道：“你就算不想嫁我也没关系，锦州还有不少青年才俊……”最后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若不侧耳细听，根本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我看了天明一眼，他正悠闲地喝着茶，似乎没听到柳如丰的话。
　　我也没想到柳如丰竟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这时对于他此前的种种无礼行为不再那么恼怒了，我原谅他了。因为我本身并不讨厌他，虽有些贵公子的傲气，但为人还算正派，没有纨绔子弟的毛病。
　　我轻声道：“柳公子，谢谢你的好意，我谢锦心领了。过往种种，我们一笔勾销，希望谢柳两家今后还能和睦相处。”
　　柳如丰当然听出来了我在拒绝他，但他还是不肯放弃，站起来道：“锦儿，我真的是一直在等你。这些年我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我想留到我们新婚夜……”
　　“柳公子，你别再说了。”我阻止了他，我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也听不得一个外男对我说这些，况且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柳如丰没再往下说，拱拱手，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后，又停下来，转头对我道：“锦儿，如果你愿意，随时可找人给我递话。我柳如丰此生绝不纳妾，只愿与你白头偕老。”说完转身出门去了。